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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活 六



  1936年底,本因坊秀哉名人难得地主动出现在了日本棋院副总裁大仓喜七郎的面前。
  本因坊秀哉自从名人胜负赛以来,已经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了。这次竟然特意找到了在日本棋院有着事务决定权的大仓喜七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将会有一件令人震惊得大事情发生了!
  两个人交谈了很久,大仓喜七郎渐渐地越来越激动,秀哉却始终平静如止水。没错,秀哉一定告诉了大仓喜七郎一件十分震撼的事情,即使大仓喜七郎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都如此惊慌失措!
  果然,这天本因坊秀哉离开之后,大仓喜七郎开始慌忙地四处联络知名报社,同时紧急招来了棋院内所有的理事前来商议重要事宜!
  不久,开完会之后的濑越宪作等人也立刻慌了手脚,立刻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之中,忙得四脚朝天……
  而本因坊秀哉只是迈着苍老的步子,缓缓地向自己家走去——乱作一团的日本棋院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回过头去的理由了。
  他刚刚做出了一个他一生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个决定……
  我在这个棋界的巅峰上站了几十年,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对手倒在我的面前,其中甚至包括我的师父秀荣。
  我在这里呼风唤雨,拿了二十多年的白棋,没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争先!
  我是这里的王!这个天下曾经由我支配,我的话曾经是金科玉律,我的一声呵斥能让整个棋界为之颤动!
  可是,那又如何?
  再强劲的攻势也会有终结的一手,再耀眼的太阳也会有落山的一刻。这个棋界已经不是我的天下了,我已经老了。
  三十年前,本因坊秀荣去世之前,一定想到了和我一样的事情:由谁来继承我的光荣?
  三十年前,秀荣选错了,他选择了雁金准一。三十年后,我秀哉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当天,各大报社的记者立刻赶到了日本棋院,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听说本因坊秀哉名人要将本因坊的名誉转让给日本棋院,这是真的吗?
  报社记者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日本棋院围得水泄不通。日本棋院内部也乱成了一团,谁也没有料想到本因坊这块日本围棋史上最大的匾额会突然有一天掉到了日本棋院,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挂这块匾。
  待到记者散去,整个日本棋院已是一片狼藉,几乎无法维持正常的秩序……
  当晚,各大报社都加班加点,开始撰写各自的新闻稿件,回忆本因坊的历史,猜测秀哉的动机目的,甚至预测事件的随后进程。
  整个东京全都乱了!
  不久,消息传到了本因坊,刚刚赢得了昭和三星大赛冠军的前田陈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因坊之名要转让给日本棋院,那岂不是说这个辉煌的本因坊宫殿就要从此化为一片废墟!
  他立刻前去找师父秀哉。他只希望秀哉能够亲口告诉他,那些都是谣传,本因坊的位置当然会传给当今本因坊最优秀的弟子!
  此时的秀哉正在家中休息。前田陈尔冒昧地闯进来,却意外地发现秀哉并没有因此生气——似乎一切都在秀哉的意料之中!
  “师父,外面有一个传言……”
  前田陈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然而,秀哉却没有理会,只是保持着自己一如既往的规范坐姿静静看着前田陈尔……
  “传言说……”前田陈尔紧张地注视着秀哉的每一丝反应,“师父您要将本因坊之位转让给日本棋院?”
  师父会生气的!他会愤怒地拍向地面,严厉地训斥我的!一定会的,因为那才是我的师父本因坊秀哉啊!
  然而,秀哉只是静静地听完,如同一个将死的病人一般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传言,是事实……”
  晴天霹雳!
  当天在日本棋院经历了一天忙碌和奔波的濑越宪作回到家中时,发现自己的好友铃木为次郎正在等着自己。
  濑越宪作知道铃木为次郎是来问什么的,因此一点也不奇怪。
  “濑越君,秀哉要转让本因坊名号的传言是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呢?”
  看着铃木为次郎满脸不相信的神情,濑越宪作也无可奈何。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这件事……
  转让本因坊的名号,就等于从此终结了日本棋界第一大家本因坊家几百年的历史,这个先后诞生了七位名人,三个棋圣的辉煌棋家竟然要就此消亡?
  秀哉竟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
  也许秀哉是对名誉的追求过度了,甚至要将本因坊的辉煌随自己一起带进坟墓,也不让别人再有机会沾手?又或许秀哉受了什么气,一怒之下做出了一件不经脑子思索,只为宣泄的荒唐事?
  濑越宪作静静地看着铃木为次郎:“铃木君,也许这件事让人很难适应,但是它就要发生了——今后的棋界,也许就再也没有本因坊了……”
  铃木为次郎还想要再问,但是他看着濑越宪作迷惑的表情,终于知道了——即使是从来料事如神的濑越宪作,也猜不出秀哉究竟怎么了……
  毕竟,无论铃木为次郎还是濑越宪作,都从没有体会过本因坊秀哉那样屹立于棋界巅峰数十年,作为一代王者呼风唤雨,战无不胜的感觉。在棋界至尊的位置上究竟会想到些什么,他们谁也猜不出。
  也许,秀哉是累了……
  在日本棋院,大仓喜七郎当晚找到了东京《日日新闻》报和大阪《每日新闻》报两大报社的负责人,并向他们证实了传言的确实性。两大报社的负责人正要激动之时,却听到了大仓喜七郎接下来更加惊人的内幕消息——
  大仓喜七郎问两家报社是否愿意买下本因坊的头衔,然后转送给日本棋院……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转让吗?
  要卖?要掏钱?
  两家报社很快就不愿意了。
  凭什么我们掏钱买这个称号,然后竟然还要送给你日本棋院?我们又不是傻子,让你们白捡便宜啊……
  大仓喜七郎静静地打断两位负责人的责难,筋疲力尽地告诉他们掏钱这事不是秀哉本人的意思,是大仓自己的想法。而且,大仓并不是要他们凭白无故地掏钱买,而是有别的事情需要借助两家报社的力量。
  就这样,大仓喜七郎又一次开始回忆起了秀哉的那次使得整个东京半天时间里都手足无措的来访……
  “大仓先生,本因坊之位素来是棋界至高无上的荣誉,先师秀甫、秀荣为夺此位一生勤勉不断,我秀哉更是历经与雁金准一的几番争夺才得享此荣誉。今日我将本因坊之位转让与日本棋院,只希望日本棋院能尊重我本因坊几百年的家业,不可使得这份荣耀受到半点玷污。”
  刚刚宣布了要转让本因坊名号的秀哉,对正惊魂未定的大仓喜七郎说出了这番话。
  “名人先生,为什么突然要转让本因坊名号呢?”
  大仓喜七郎对这一切难以置信……
  秀哉默默叹了口气,如同任何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一样。
  “时代不同了,我本因坊家的弟子已经无力维系我本因坊几百年的荣耀了。本因坊之号应当属于日本棋界棋力最高强的棋士,而不是由无能之人凭借师徒的关系得到继承。”
  是的,时代已经变了,本因坊不应该再属于一门一派,而应该属于整个棋界啊!
  大仓喜七郎越来越困惑了……
  “名人先生,您希望我们如何处理‘本因坊’的名号呢?”
  秀哉毫不犹豫,如同在棋盘前拍下了一步深思良久的好棋一般——
  “请大仓先生为我选拔出当今日本棋界最强的棋手,将本因坊的荣誉赐予他!”
  棋战!
  没错,今后本因坊将会成为一场棋战,这场棋战的出现将是棋界前所未有的比赛!一旦得到了这样一场棋赛的主办权,那就等同于得到了一座大金矿!
  原来如此,两大报社恍然大悟,立刻掏出了一大笔钱给秀哉送过去——当然,面子上需要注意一下,说是买下本因坊所有权,然后无偿转让给日本棋院,这钱算是一点小意思之类的……
  秀哉收下了这笔钱,并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块新地——甚至一分钱也没有用在本因坊家的事务上。
  这场混乱不久之后,本因坊秀哉来到了一个地方——本妙寺。
  本妙寺是日本著名的一处名人墓地,在这里安葬着日本大名久世氏、将棋名家天野宗步,剑道名人千叶周作等人。然而这里最为人所熟知的,是作为日本围棋四大家之首本因坊家的历代家主迹目之墓所在地。
  秀哉来到这里,就是要当面向本因坊家历代先祖谢罪。
  本妙寺内的一座座墓碑,就是一代代先辈棋手的英灵,就是本因坊家绵延了几百年的辉煌。终有一日,秀哉也将葬身于此,化作一座石制的墓碑而已。
  世间风光一生又有何用,死后不也就是这么一座石碑而已吗?
  先辈众师尊,秀哉将来去到天国之时,你们能够原谅秀哉的决定吗?
  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碑林之中,秀哉缓缓跪下,向众位沉睡在这片寂静之地的先师们行礼。
  跪拜之时,恍惚之间,秀哉竟看到有一个人端坐在秀哉身前——先师道策!
  “秀哉,为何要绝我本因坊家三百年香火?”
  秀哉再拜,满面颓然。
  “道策先师,弟子无能……”
  秀哉正要辩解,却被愤怒的道策抢过了话头——
  “你可知道我本因坊一门发展至今历经多少坎坷,你可知道我当年是如何奋力击溃安井家几度攻势才换来本因坊今日的辉煌?你何德何能,怎敢以一己私愿让我本因坊就此绝嗣!”
  秀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田村保寿,你这欺师灭祖之徒!”另一个方向上,竟传来了秀荣的声音,“本因坊是你一人的本因坊吗?我费尽一生之力才让它起死回生,你怎敢轻易将这几百年的名号卖了金钱!你这孽徒!”
  秀哉默然不语,不作应答。
  “想不到我本因坊家的香火,竟断绝在了你这‘不败名人’手里。”循声望去,竟是秀和,“我坊门竟出了这么一个‘名人’,真是天绝我本因坊啊!”
  一众先师责难之声迟迟不绝,秀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列位先师,秀哉有罪……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个秀哉无比熟悉的声音——
  “秀哉师父,您有什么苦衷吗?”
  小岸壮二的声音!
  当年小岸壮二死后,悲痛异常的秀哉将小岸壮二按照本因坊家迹目的资格葬在了本妙寺……
  秀哉抬头,看见小岸壮二就站在自己面前,与十年前音容样貌毫无二致!
  小岸壮二,若你还在,本因坊哪里会沦落到今天?
  秀哉缓缓直起身子,就如同每天他在棋盘前的跪坐姿势一般。瘦小的身躯转瞬间竟显得无比高大、威严而且从容!
  秀哉看着眼前多年未见的小岸壮二,又环视众本因坊先师。他挺直了身子,用过去在本因坊面对着弟子们的威严声音说道——
  “列位先师,秀哉有罪,但秀哉无错!”
  一片哗然。
  只有小岸壮二看着眼前的秀哉师父,一言不发,恭敬地等待着秀哉接下来的话语。
  “道策先师,您是一代棋圣,名人中的至尊。您开创的棋理,时至今日仍然是我本因坊的金科玉律,秀哉至今不敢越雷池一步!”秀哉平静地说完,深吸一口气,“但是您已经仙逝两百多年了,您可知道当今的棋界是怎样的天下?”
  道策震惊,这样的气势竟让他说不出话来!
  “当今棋界早就不是四大家的时代了,早就没有了幕府俸禄,早就没有了棋所之争,早就没有了御城棋赛!甚至两个年轻人已经彻底破掉了道策先师以来本因坊家几百年来坚持的棋理,这个时代早就已经不属于本因坊了!”
  四下里沉默一片。
  秀哉平静地看着众位惊讶的先辈,默默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林家消亡了,安井家消亡了,本因坊终于也沦为了过时的东西。旧的东西不能一直留着,用不了了就扔掉吧。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只不过正好被我秀哉赶上了时候而已。
  “棋界已经变了,这已经不是那个四大家在御城棋赛上争雄的年代了。老朽的东西,要让路给新时代了。若要维护本因坊家的荣光,绝不应该是把它放在仓库里让他被时间腐蚀掉,而是要它让所有人去缅怀,永远不忘记!”
  在师父身前身前,小岸壮二俯身跪拜,犹如多年之前一模一样。
  秀哉的身子挺得笔直,犹如一尊石像。
  “秀哉有罪,但秀哉无错!”
  晚风微拂,凉意渐入。
  秀哉睁开双眼,原是黄粱一梦。
  但秀哉感到自己的枕边已被眼中淌出的泪浸湿了……
  1936年12月,日本棋院开始创设“本因坊名迹争夺——全日本职业棋手选手权大手合”,由东京《日日新闻》报社和大阪《每日新闻》报社共同承办并独家登载比赛棋谱。
  次年一月,秀哉将本因坊家颁发段位证书的权力移交给了日本棋院。
  同年,本因坊秀哉宣布引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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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本因坊秀哉是历史上最后一位终身制本因坊,但本因坊的家谱并不是在他身上终结的。
  由于作为头衔战的本因坊战独特的历史渊源,因此本因坊战有这一项独特的规定:凡是夺得了名誉本因坊头衔的棋手有资格将自己的名字写入本因坊家的家谱之中。
  所谓“名誉本因坊”,是日本头衔战的一项特殊规定,即连续五次或者总共十次夺得过同一项头衔战冠军的棋手,有资格在隐退后或六十岁后终生享有该头衔的名誉。本因坊战上曾经夺得了“名誉本因坊”头衔的棋手至今总共有四位,这四名棋手也因此得以进入了本因坊家的家谱之中。
  这四位名誉本因坊分别是:
  第二十二世本因坊——本因坊秀格(高川格),1952年至1960年达成本因坊九连霸。
  第二十三世本因坊——本因坊荣寿(坂田荣男),1961年至1967年达成本因坊七连霸。
  第二十四世本因坊——本因坊秀芳(石田芳夫),1971年至1975年达成本因坊五连霸。
  第二十五世本因坊——本因坊治勋(赵治勋),1981年、1982年、1989年至1998年共计十二次获得本因坊头衔。
  其中,赵治勋创造了第一位外籍棋手进入本因坊家谱的纪录。同时,赵治勋还是唯一一位同时夺得了名誉本因坊和名誉名人称号的棋手,某种意义上堪称是本因坊家家史上的第八位本因坊名人。
  另外,本因坊战冠军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都有改名的传统。但是随着林海峰、赵治勋、赵善津、王铭琬、张栩等外籍棋手先后夺得本因坊战冠军,这一传统渐渐遗失了。2007年,夺得本因坊三连霸的高尾绅路改名为本因坊秀绅,终于使得这一传统再次得到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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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活 七



  在秀哉时代的前期,有过一次“院社争霸战”,堪称是那个时代棋手们的汇报演出。本因坊秀哉与雁金准一的一场惊世对决,野泽竹朝与铃木为次郎的拼死争棋,木谷实、桥本宇太郎的横空出世,堪称是那个时代的绝唱。
  在秀哉时代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新时代的棋手们又将迎来一次全新的汇报演出了!
  与上次一样,这次引发这场汇报演出的人仍然是本因坊秀哉。
  1937年初,本因坊秀哉宣布引退,棋界震惊。东京《日日新闻》和大阪《每日新闻》看准时机,立刻发起举办了“名人引退纪念赛”!
  名人的离去,无论如何不能悄无声息——名人的最后一战,一定要找出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来!
  于是,从1937年的春天开始,浩浩荡荡的“名人挑战者决定权战”打响了!
  这场棋战的目的只有一个——选出一个有资格和本因坊秀哉名人作最后决战的对手!
  按照选拔赛的规则,所有的七段棋手免选进入决赛循环圈,六段棋手进行预赛,五段以下棋手不具备参赛资格。
  那么,当时都有哪些棋手有资格参赛呢?
  七段棋手总共有四人: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木谷实、加藤信。
  六段棋手七人:久保松胜喜代、桥本宇太郎、前田陈尔、林有太郎、岩本薰、小野田千代太郎、吴清源。
  然而,有一个人无法出席这场群星盛宴了——吴清源在前一年九月就因为肺结核复发而病倒了,连升段手合赛也没有参加。
  此时的吴清源正在著名的富士见疗养院静养,暂时什么比赛也参加不了。这对于其他棋手而言,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消息——少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竞争对手!
  于是,1937年的这个春天,棋界又一次沸腾起来了!
  久保松胜喜代风尘仆仆从关西赶往东京,临行前关西群英为久保松举办了壮行宴——若能夺得在名人一生最后一战对决名人的资格,那将是关西棋界前所未有的历史性事件,整个关西都对此翘首以盼!
  前田陈尔和林有太郎出战前,也得到了整个本因坊的支持——即使秀哉师父抛弃了本因坊,他也是本因坊的家师,作为本因坊秀哉名人一生最后的对手,这份荣誉只能留给本因坊弟子!
  濑越宪作和铃木为次郎各自在家中积极备战,甚至这两位好友竟很久不曾见面:想不到我们二人又要成为对手了,但是我们想必谁也不会手下留情吧——秀哉是一个对你我而言都不同寻常的对手,但这个机会只有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于别人!
  桥本宇太郎和木谷实也暂时远离了各自的师父,静静地准备着这样一场汇聚了当时最顶尖精英的大赛;岩本薰和加藤信这对师兄弟竟然也形同陌路,久不相联系了;小野田千代太郎为了平复紧张的情绪,竟还抽出了空闲跑去登山了……
  这是一场棋坛至尊的争霸战,谁能夺得这一场棋战的冠军,谁就是秀哉隐退之后的棋界第一人!
  就在各路诸侯磨刀霍霍,剑指王冠之时,本因坊秀哉的家中却是现在整个东京棋界最安静的地方了。
  争夺了一辈子名誉地位,为了名人和本因坊的荣誉撑着这副瘦弱的皮囊在世间直挺挺地跪坐了将近六十年——累了,真的累了……
  你们都要争夺未来的棋界至尊,为了这个名号就像先师秀荣一样甚至不惜算计自己景仰的人。不择手段,就为了这么一个名号?
  我秀哉做了二十多年名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名号,什么地位,都不过是一时的血冲脑门而已,迟早是要被它拖累的……
  此时,秀哉却忍不住开始嫉妒那个只做了一年名人的秀荣师父了——登顶名人,一生之愿达成之后就离去,这岂不是人世间最幸运的事情了吗?
  你们争吧,争吧……
  谁是天下第一棋手,于我秀哉再无关系……
  1937年3月,名人挑战者决定权战六段组预赛正式打响了!
  这个开战的时刻十分微妙,因为这正是春季手合赛开始之前——以往这个时候,对于棋手们而言都是为手合赛热身的时候。但是现在,对于这些六段高手而言,轻重已经完全不同了!
  只不过,在这样的比赛气氛下,这些六段高手的行棋产生了一些变化……
  以久保松胜喜代对桥本宇太郎一战为例。
  久保松胜喜代是支持新布局的,也是欣赏新布局思路的,甚至曾经亲自尝试过初手天元布局,堪称新布局阵营中的长老。桥本宇太郎虽然对于落子高位没有过于强烈的癖好,但是他越来越重视速度和外势的招法使得他也毫无疑问成为了新布局的探索者。这一局,理所应当成为一场新布局内战。
  然而,执黑的桥本宇太郎起手就在右上角一间缔角——这明显不是追求速度的新布局。
  而久保松以对角星小目应对,看上去也更像是秀荣式的传统战法。白8一手更是使出了许久不见的“秀策的小尖”!
  没错,这已经是一场传统战法之争了。不仅是久保松和桥本宇太郎,面对着这样重要的一场棋赛,前田陈尔等人也几乎全都放弃了难以驾驭的新布局,重新采取了传统的布局法迎战!
  新布局自出世以来,最大的威胁正在接近了——这次的敌人不是外力,而是新布局阵营自身!
  不久,六段选拔赛结束,久保松胜喜代和前田陈尔晋级,与七段的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木谷实、加藤信组成了选拔赛的决赛循环圈。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木谷实有问题。
  当年的春季手合赛上,木谷实变了!
  手合赛前三轮,木谷实还很正常:执黑二连星击败了小野田千代太郎,执白二连星负于关山利一,执黑二连星击败前田陈尔。就在大家没怎么在意之时,第四轮木谷实开始出问题了。
  这一轮,木谷实面对加藤信执黑的第一手左下高目,立刻在左下小目挂角进攻!攻守暂时结束之后木谷实又在右下结成小目一间缔角!
  相反,加藤信竟然反而布出了三连星阵型!
  最终,木谷实应对有误,八目败北。
  加藤信将是木谷实在名人挑战者决定战中的对手,难道视木谷实可以隐藏了真实实力?
  第五轮手合赛面对高桥重行,木谷实却再一次发疯了:面对高桥重行的右上角小目,木谷实的第一手棋竟然又是在右上二间高挂!
  起手就进攻,这不是几百年前就被淘汰的安井流招法吗?
  但这一战的结果,木谷实竟又是两目败北!
  下一站面对村岛谊纪,木谷实重新使出三连星,却中盘告负。最后一轮面对桥本宇太郎,又以六目败北……
  如今名声如日中天的木谷实竟然在春季手合赛上遭遇了四连败!
  木谷实在想什么?
  1937年7月,名人挑战者决定战决赛循环圈第一轮正式开战,这一轮木谷实的对手是在手合赛中击败过的前田陈尔。
  前田陈尔憋着一股气,他几乎是见到了仇人一般——
  木谷实,是你害得师父放弃了整个本因坊,今天我前田陈尔要为我本因坊家复仇!
  而木谷实也难得地紧张起来了——这一战必须要赢!
  秀哉之后,登顶棋界至尊之位,这样的荣誉,我木谷实怎能不全力争胜!
  棋赛一开,执黑的前田陈尔立刻在右上角星位拍下一粒棋子——新布局!
  木谷实,我要用你的棋招击败你!
  而木谷实却静静地取出棋子,落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左上角,小目!
  木谷实竟然使用传统布局应战?
  前田陈尔不知所措,但很快调整了心情,立刻在右边布下了二连星。木谷实也不紧不慢,取出一粒白子,放在了右下角小目!
  黑棋二连星!白棋两个小目!
  拿黑棋的是前田陈尔,拿白棋的是木谷实啊!
  难道,木谷实要抛弃新布局了?
  棋赛至248手结束,黑贴三目的情况下,木谷实执白2目获胜。
  木谷实欠身鞠躬,一声多谢指教之后就静静收拾了棋子离开了,留下一个人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前田陈尔。
  木谷实,你想干什么?
  9月,酷暑过后,棋赛再开。这一次木谷实的对手是加藤信。
  执黑的木谷实再一次布下了他无比熟悉的二连星阵型——木谷实仍然在使用新布局。
  面对加藤信的高目加小目阵势,木谷实几番冲击,成功地限制了白棋,但也被白棋攻破了二连星阵型。随着紧张的官子争夺结束,木谷实在黑贴四目的情况下执黑三目获胜。
  在所有七段棋手和最强的六段棋手组成的循环圈中,木谷实两连胜排名榜首!
  看来,春季手合赛上的木谷实只是发挥失常而已?
  然而,紧接着到来的秋季手合赛,木谷实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又是一次两胜五负!
  自木谷实参加手合赛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惨淡的战绩!
  11月,秋季手合赛刚刚结束,成绩惨淡的木谷实就在名人挑战者决定战中迎来了自己的师父铃木为次郎。
  铃木为次郎毫无疑问是想获胜的,他当年距离击败秀哉仅差一步,这一步始终没有机会迈出去!秀哉就要隐退了,这次大赛是铃木为次郎最后的机会了!
  棋赛一开,执黑的木谷实再次布下了二连星,铃木为次郎则布下了小目加高目的阵型。木谷实见状,立刻点入右下角小目,掏空师父的高目角地——这正是当年木谷实赖以成名的低位进攻!
  铃木为次郎就势筑起外势,在下边构建起浩瀚白阵!木谷实却将洋洋洒洒的二连星放在一边,全力在铃木为次郎的阵型中间搞破坏!
  在铃木为次郎已经接受了新布局招法的这个时期,木谷实却突然开始向着过去那个极重视实地的自己飞速奔去了!
  最终,在木谷实的冲击下,眼见白棋棋型崩溃,铃木为次郎中盘认输……
  木谷实,你已经超越了师父了。将来的棋界至尊,师父已经无力再与你争夺了……
  第二年二月,三连胜的木谷实迎来了强敌濑越宪作。
  这一战,执白的木谷实再次出人意料地使用了十分古老的初手小目、次手挂角的布局!这样的招法,早在秀策流诞生以后就已经越来越罕见了!
  执黑的濑越宪作几乎施展出了秀策流——只不过最后一步没有落在小目,而是落在了高目。
  交战中,濑越宪作的黑棋阵势再次被木谷实打乱,很快陷入了绝境——164手,濑越宪作中盘告负。
  棋赛结束,濑越宪作惨然笑了——我真的老了,和一个后辈下起如此传统的战法竟然也中盘告负……
  四战结束,取得全胜了木谷实已经几乎锁定了向秀哉挑战的资格。
  最后一战,木谷实的对手是当年的恩师久保松胜喜代。
  与濑越宪作的棋赛结束之后,木谷实又投入了这一年的春季手合赛之中,然而一开赛便遭遇了两连败,名人挑战者决定战上连战连胜的气势荡然无存。其中,这年手合赛的第一轮,木谷实就执黑中盘负于了久保松胜喜代。
  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木谷实是否是在可以隐藏实力之时,久保松胜喜代第一个看出了木谷实的心思。
  木谷实,你在与自己战斗,对吗?
  1933年起,木谷实与吴清源共同开展了新布局革命,这场革命如同一场风暴一般席卷了整个日本棋界。二连星,三连星,五五,木谷实一直在引领着这场风暴的方向!
  但是,木谷实迟早要面临着一个问题:当所有人都在使用新布局的时候,你要如何再维持自己的胜利?
  终于有一天,木谷实发现所有人都在使用高位布局,所有人都重视了速度和外势,所有人都在中腹围大空——木谷实过去超越别人的东西,现在大家全都赶了上来!
  木谷实没有优势了,他要如何维持他顶尖棋手的地位?
  只有一个办法:亲自去寻找自己亲手开创的新布局的弱点,然后亲手击败它!
  是的,木谷实这一年多来不断变换战术风格,他的目的就是要寻找新布局的缺陷!如果他无法击败自己亲手开创的新布局,他怎么可能站到棋界的巅峰?
  这就是木谷实的悲哀,他要和曾经的自己战斗,不得不去否定自己过去所坚信的全部理论,不得不强迫自己承认自己亲手开创的新战法是不完美的!
  然而,久保松看着自己身前这个痛苦的弟子,为他感到了悲伤——这就是天才所要承受的痛苦吗?
  那次手合赛之后,久保松去见了木谷实,希望能够安抚他。木谷实十分尊重自己的昔日恩师,举手投足都合乎礼仪。只不过,久保松已经感觉到如今的木谷实早就不是当年关西的那个淘气鬼了——他如今已经是七段,比自己甚至还要高出一段。
  当久保松告诉木谷实要认真对待每一场棋赛的时候,木谷实却回答:若能在名人引退赛上击败秀哉,所有人都会忘记我在手合赛上的成绩!
  在木谷实看来,棋赛与棋赛之间的地位根本就是不对等的,吴清源在名人胜负赛上的一局棋就可以让他名流千古,其价值胜过吴清源下过的所有手合赛!
  如今的木谷实已经见识过了太多棋赛了,重视每一局棋,对他来说已经是没有意义的话了。
  久保松沉默了,他与木谷实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墙了……
  四月,手合赛中途,名人挑战者决定战最后一轮开战。木谷实执黑施展了极其传统的一间缔角加小目的对角阵势,久保松则施展了对角星小目应对。双方刚刚布下阵势,木谷实就以不容喘息的进攻在左上制造了一片大对杀,并且成功吞吃了白左路全军。之后久保松奋力抵抗,但全局始终不见起色,终于中盘告负。
  至此,名人挑战者决定战全部结束,木谷实五战全胜获得向秀哉挑战的资格。
  然而,久保松离开东京的时候,心中隐隐约约感到了不安——木谷实已经变了,他的心态和过去不同了。
  尽管久保松不愿这么去猜测,但是他的经验告诉他,木谷实的黄金时代就要结束了——他被盛名拖垮了……
  1938年春季手合赛,木谷实八战全败,在当届日本棋院手合赛中排名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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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以棋会友 于 2013-12-19 10:29 编辑

闲话:
  这节闲话,继续来说说本因坊战冠军改名的事情吧。
  至今为止,总共有12位本因坊战冠军获得者为此而改名,其改名的由来也各有不同,不妨在此为大家逐一简单介绍一下。
  关山利一,改名为本因坊利仙。这个名号是日本棋院赠送的,“利”字取自其名,“仙”字由来不可考。
  桥本宇太郎,改名为本因坊昭宇。这个名号同样由日本棋院赠送,“昭”字据说是取自当时的年号“昭和”之意。
  岩本薰,改名为本因坊熏和。“和”字是取自本因坊丈和与本因坊秀和二人的名字。
  高川格,改名为本因坊秀格。“秀”字虽然在本因坊家谱中十分常见,但是高川格取这个字完全是为了纪念本因坊秀荣。
  坂田荣男,改名为本因坊荣寿。这个十分吉利的名字难道真的是他字面上的意思吗?笔者没查到出处,望有高手指点……(网友补充:“寿”取自当时日本棋院总裁岛津寿一,据说不敢叫坂田秀荣。所以没取“秀”。)
  林海峰,改名为本因坊海峰。原因不需要多做介绍了吧——林前辈还真够凑合的……
  石田芳夫,改名为本因坊秀芳。这个名字是石田芳夫的好友,书法家佐佐木泰南为石田芳夫取的,取“秀”字是因为这是本因坊家最著名的一个字了……
  武宫正树,第一次夺冠后改名为本因坊秀树,第二次夺冠后又改名为本因坊正树。
  加藤正夫,改名为本因坊剑正。这个改名是本因坊战改名史上最杰出的作品,不落俗套,而且生动地体现了加藤正夫剑气四溢的棋风。然而,这个“剑”字本意并不是用来形容加藤正夫的棋风的——其出处仅仅是加藤正夫同乡的一位有力后援者剑木亨弘的名字。
  赵治勋,改名为本因坊治勋。不用做什么解释了,又一个凑合的……
  高伟绅路,改名为本因坊秀绅。“秀”字是为了纪念其师藤泽秀行。
  山下敬吾,改名为本因坊道吾。“道”字出处有二,一是纪念棋圣本因坊道策,二是取自山下敬吾的出生地——北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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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活 八



  1938年6月26日,初夏,日本的梅雨季节刚过,天气难得地放晴了。
  东京芝红叶馆,这一天热闹非凡。
  日本将棋界最后一位世袭制名人、第十三世将棋名人关根金次郎,日本第一位将棋实力制名人木村义雄,日本五子棋名人高木乐山三人与围棋界的最后一位终生制名人本因坊秀哉坐在一起,静静等待着一场棋赛的开战。
  四位在各自的领域里都登顶全国,风头无二的顶尖高手聚集一堂,堪称胜景。
  另一边,木谷实、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加藤信、小野田千代太郎以及当时的几乎所有本因坊弟子也全都出席了这场盛宴。
  这是本因坊秀哉名人引退赛的开棋仪式,是围棋史上第一次举办“开棋仪式”的活动。
  这是整个日本棋界赠与本因坊秀哉的独一无二的荣耀!
  不久,棋赛正式开始了。
  这场棋赛,双方的限时达到了创纪录的四十个小时,每隔四天对弈一次,黑棋不贴目,并且在木谷实的强烈要求下采取了“封手制”。
  根据棋份,木谷实七段执黑,本因坊秀哉名人执白。
  前不久,在春季手合大赛上战绩为全败的木谷实,挑战本因坊秀哉!
  秀哉听说了木谷实在春季手合赛上的表现。当别人都对此全然不解的时候,只有秀哉真正明白了木谷实的心情——当年的秀哉不也是如此吗?
  当年,刚刚将不可一世的石井千治杀到降级的时候,秀哉第一次体会到了名誉的味道,他的心不再平静了。他开始有了野心,开始想要得到更多,开始疯狂地让自己爬上棋界的巅峰。然而,就在这时,横空出世的广濑平治郎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知道了自己其实还不够强大。那时的秀哉就像如今的木谷实一样,疯狂地寻找自己棋力上的不足,每日每夜都在苦闷中度过。
  如今的木谷实,大概也有了野心了吧,就像当年的秀哉自己一样——野心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啊……
  木谷实看着眼前的秀哉,难以平静自己的心情。
  看看今时今日这里的景象——名流毕至,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秀哉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名人”吗?这就是棋界的至尊吗?
  这会是未来的自己吗!
  秀哉,今日一战,我一定要击败你——为了击败你,我不惜毁掉了师父的梦想,不惜击败所有挡在我道路上的人!
  我要击败你,从此开创属于我的时代!
  两人端坐在棋盘两侧,静静地凝视着彼此,尽管内心波涛汹涌,脸上却都静如止水。
  缓缓地,两人相向鞠躬行礼,犹如一次庄严的交接仪式……
  比赛开始!
  秀哉静静等着木谷实落下第一粒棋子,所有人都在猜测着木谷实会不会落在星位——毕竟,最近的木谷实似乎已经渐渐远离了新布局。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木谷实却只是闭目静坐着,迟迟没有落子。
  渐渐地,大家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了……
  木谷实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落子?
  六十多岁的老名人秀哉渐渐感到了疲倦,忍不住张开了嘴,小声的催促:开始吧……
  一生的最后一局棋,不要再让我等了……
  听到秀哉的声音,木谷实微微睁开双眼,但很快又闭上了,没有落子……
  秀哉无可奈何,只好以六十四岁的高龄默默忍受着木谷实的长考——难道是报应吗,当年正是秀哉自己亲手将岩崎健造的长考发扬光大的啊……
  秀哉不禁暗暗笑话自己——果然是因果循环,自己种下的孽因迟早会还报到自己身上的啊……
  有不少人回忆这段历史的时候,都认为木谷实这是一种不顾棋道精神的战术,是欺负秀哉年老的不光彩战术。
  笔者对此表示不敢认同。
  首先,施展长考战术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搅乱对方的情绪以期让对手出现失误,可是这场比赛当天只进行开棋仪式,双方讲好了各自只走一步棋——其中秀哉的第一步还要封手。如果木谷实认为秀哉第一步应手就能因为情绪或体力原因走出错手,那他的这场挑战就实在太荒唐了。
  第二,秀哉是著名的长考高手,即使年纪大了但功力还在啊,坐个几小时一点问题也不会有。木谷实总不能像当年的岩崎健造一样长考个几天几夜吧——何况当时是有限时的。可见这种战术恐怕没什么好处。
  第三,请不要忘记了,木谷实的师父是棋道家铃木为次郎!作为从小接受铃木为次郎棋道教育的木谷实,怎么可能在这样的重要比赛中施展出如此不讲道义的招术呢?何况这招明显不会有什么效果……
  那么,木谷实究竟在干什么呢?
  木谷实自己从来没解释过,笔者只好做出一个猜测——
  木谷实在与自己战斗,重新崛起的传统布局之心正在和曾经在木谷实心中牢不可破的新布局争斗着……
  尽管看上去十分荒唐,但是此时的木谷实是真的在痛苦的思考着第一步棋应该下在哪里!
  小目,还是星位?
  如今的木谷实,是一个从第一步棋开始就会陷入沉思的人,他真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想敢干,冲劲十足的少年了……
  木谷实真的变了……
  过了很久,木谷实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秀哉,眼下便是棋盘。
  本因坊秀哉,日本围棋史上的最后一位终身制本因坊,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终身制名人。
  木谷实取出了一粒黑子……
  万众瞩目,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粒黑子之上!
  本因坊秀哉,我要击败你!
  木谷实手中的黑棋向着棋盘的右上角飞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小目,还是星位?
  本因坊秀哉,我要所有人都对我的胜利无话可说,我要你彻彻底底地败倒在我脚下!
  啪的一声,黑子落定,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右上角,小目!
  本因坊秀哉,我要用你的棋击败你!
  我要用传统布局与你决战!
  然而,木谷实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步棋,终结了一段历史……
  多年后,当所有人回忆起那个新布局狂飙的年代,那段光辉的岁月都会终结在1938年6月26日,名人引退赛中木谷实打出的这第一步棋上……
  从这一刻起,木谷实亲手开创,并为之注入了全部天才的新布局风暴消散了,今后的时代,再也没有人为这样的新战法而疯狂和痴迷了。
  本因坊家所有弟子联合起来全力去尝试而终告失败的事情,木谷实仅仅用一步棋就做到了……
  秀哉静静看着这一步黑棋,也许从心底感到了一丝失望。
  木谷实,看来你比不上吴清源啊……
  秀哉静静感慨了五分钟,缓缓取出了白子,打算在右下角落子。
  “决定封盘了……”木谷实小声地提醒道。
  秀哉微微惊讶一下,抬起头,突然回想起来了——这局棋是有封手制的,第二步棋要封起来。
  秀哉微微笑了笑,像是难得的自嘲。
  毕竟很长时间没有下棋赛了,又是第一次下封手制棋赛,实在很不习惯啊……
  不久,秀哉将自己的下一手棋封在了信封里,这次开棋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就是纷繁的庆祝活动。
  一整天的喧嚣,为了纪念那个早已经被扔在了回忆中的本因坊秀哉名人。
  第二天,棋赛正式展开了争夺。
  秀哉的第二手下在了右下角小目。木谷实紧接着占住了左下角小目,秀哉下一手立刻来左下挂角。
  接下来的应手,木谷实思考了二十分钟,终于施展出了“秀策的小尖”——极为传统的应手。秀哉的下一步应手也苦苦思考了四十分钟,最终决定再到右上角一间高挂。
  秀哉竟在拼命地进攻!
  人生中的最后一局棋,秀哉一点也不保守,他是在追求一局最华丽的棋局!
  棋行至白12,双方在右上进行着争夺。此时,棋局封手,左上角的角地竟还空着,没有人落子。
  按照正当的走法,白棋应该争取先手占空角啊……
  然而,秀哉似乎对此毫不着急。
  至此,秀哉已经亮出了自己的目的——与“不败名人”的称谓比起来,也许一局精彩的对局是他更为看重的。看重胜败又如何?哪有人真的一生不败?
  之后的进行,是那个时代的棋手们都无比熟悉的:双方在几个角上分别开始展开缠斗,然后借机冲向了边上。在左边的争夺中,木谷实渐渐夺取了厚实的外势,在白棋围得左边几乎一整条边的同时黑棋也取得了面向中腹的浩瀚大军以对抗白阵。随即,战争渐渐走向了中腹。
  然而,就在这样的争夺中,本因坊秀哉突然病倒了。长时间的长考已经不是如今的秀哉所能承受得了的了。
  于是,报社只好允许每次打卦之间的休息时间让秀哉去医院住着,等待秀哉的身体恢复。
  然而,也就在这时候,木谷实突然吵着要退出比赛!
  报社大惊,赶忙前去询问缘故。
  然而,无论别人怎么劝说,木谷实始终不肯松口。万般无奈之下,报社只好去找一个人——木谷实的夫人,柴野美春。
  听说木谷实要弃权,不知所措的柴野美春很快赶到了对局地,找到了木谷实。
  此时的木谷实,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俊美如同女子的少年了——他的身材开始略微发胖,头发也渐渐脱落了。然而,在柴野美春看来,木谷实无论何时都是自己当年深爱的那个男子。
  大约十年前,正是在这个季节,在遥远的地狱谷温泉,柴野美春第一次与木谷实相见……
  “你怎么了?”柴野美春走进木谷实的房间,静静地问了出来,像是怕打碎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一般小心翼翼。
  木谷实目光呆滞,面无血色,似乎重病的那个是他而不是秀哉。
  “我不想和这样的秀哉决战,”木谷实缓缓地说道,“击败这样一个濒死的老人,没有人会认可我的胜利。”
  我要击败的是日本第一的秀哉啊!如果赢了这么一个病怏怏的老头子,棋界众人会怎么看我,我要如何让所有人对我心服口服?
  秀哉,你为什么不能全力与我一战!
  柴野美春静静看着那张已经不再清秀的面庞,忍不住感到一丝悲凉。
  “让别人认可你的胜利,对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柴野美春似乎是在小声地指责木谷实。
  然而,木谷实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当然,只有让别人认可我,我才能登顶棋界……”
  柴野美春第一次感到眼前的木谷实竟有些陌生了——
  当年那个一心执着追求棋道的木谷实到哪里去了?曾经可以不看重胜负,大胆开创新布局的木谷实为什么竟变得像如今这样痛苦,竟仿佛是自己囚禁了自己……
  丈夫,不论别人是否认可你的胜利,我都会认可你的,这难道不够吗?
  这是柴野美春心里所想的,然而她没有说出来。她说的是:
  “如果击败秀哉,这将是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胜利……”
  不久,在所有人的竭力劝说以及秀哉对部分条件的让步之下,木谷实终于同意继续下完这局棋。
  秀哉养病期间,作为观战记者的著名作家川端康成曾经前去探望。这一段探望的经历,后来被他写进了传世名作《名人》当中。
  秀哉所住的医院叫做“圣加路医院”,床位是适合美国人的大体格而制作的。在这里,身高只有一米六,体重三十公斤的秀哉显得更加矮小。
  这个身材瘦弱的老头只有在棋盘边才会显得高大起来。
  而秀哉此时的神态却显得那么逍遥自在,完全不见平日里的威严——秀哉变了,他真正放下了一切负担了。
  来探病的川端康成不是作为报社的代表来催促秀哉出院的,而是作为好友来看望秀哉的。川端康成很清楚,不可以让秀哉激动起来,要让他安心地静养。
  当天来这里探病的还有不少别的记者。对话中,川端康成无意间提起了各大报社现在正在进行下一手棋的竞猜活动。
  “本周竞猜的问题是黑91手。”川端康成无意中说道。
  听到这一句,原本无力地躺倒在床上的本因坊秀哉却突然坐了起来!
  川端康成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句话。
  秀哉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坐在棋盘前一样!
  “黑91?”秀哉静静地嘀咕着,“那儿只有两种走法,要么扳要么长,恐怕有很多人都猜得到吧……”
  面对着眼前虚空的棋盘,秀哉的眼中露出忘我的神色,就如同过去几十年中的每一天一样……
  8月14日,坚持进行比赛的秀哉仅仅等到木谷实下了一手棋便封盘了。经过检查,医生严格禁止秀哉继续参加棋赛,于是在这年夏季最炎热的时候,名人引退赛终于暂时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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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封手制最早是日本将棋界的发明。后来被引入到了围棋界。所谓封手制,就是棋局打挂之后,最后的一步棋不落在棋盘上,而是被封在一个信封里,保证只有下棋者一个人知道这一手棋,以保证公平。
  另外,与传统打挂制度不同,封手制不是只有执白一方才有权宣布打挂的,而是棋赛进行到哪一方,就由哪一方封手。因此,在名人引退赛中,常常出现秀哉和木谷实为了争取不在自己这里封手而在当天打挂时间之前加速行棋的局面。
  对于封手制,虽然现在看上去是保证了棋赛公平的做法,但是在当时仍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比如,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就对封手制意见很大,认为这种制度刻意用规则去限制一切,使得棋道精神受到了玷污,从遥远的古代流传至今的尊师重道的棋道传统被彻底破坏了——也就是指白棋不再具有打挂权力这件事。
  围棋发展到现在,大多数正规棋赛在中午休息的时候都会采用封手制以保证公平,但是围绕“保证公平”四个字的规则改动到现在也没有停下来过。比如,2010年韩国的三星杯比赛就取消了中午封盘用餐制,其目的就是为了限制棋手(据说主要是中国棋手)在午餐时间和其他棋手商量棋局进程导致的不公平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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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活 九



  1938年11月,天气转凉。
  本因坊秀哉出院,重新回到了名人引退赛的战场上。而这段时间,为了备战名人引退赛,木谷实甚至没有参加秋季手合赛。
  由于天气太冷,为了保护秀哉的身体,比赛地点转移到了一个叫“暖乡园”的地方。
  11月18日,本因坊秀哉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然而,大家意外地发现,秀哉竟然将满头的白发染成了黑色,还特意理了一个精神的短发!
  看上去,秀哉似乎比起三个月前年轻了不少。
  不久,封手打开,秀哉看到了那一步让他在医院里整整后悔了三个月的白100手。
  三个月前,秀哉病得很重,棋力自然也大受影响。木谷实黑99在中腹刺向白棋虎口,秀哉未做深思熟虑轻易地就粘上了。其实在这个时候,这一步粘并不是什么必要的招法,因为这里黑棋要想围大空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相反如果在这里脱先而补住右边的空隙,整盘棋将是白的大优势。
  很明显,这三个月里木谷实也对棋局研究了很多,他当然也看出了此时白棋形状上的缺陷。当他意外地发现秀哉竟然轻易地下出了白100手这样不经思考的棋,不禁大喜过往,立刻开始寻找攻进白棋右边的缺陷的最好一步棋!
  其实,这步棋有且仅有一间跳这一招而已,但木谷实竟然思考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秀哉无可奈何。
  木谷实,你究竟有多么看重这场胜负啊!
  当年的吴清源可不是你这个样子啊……
  然而,嘴巴上,秀哉只是静静地开了一句玩笑:木谷君很有耐性啊……
  最终,这一天双方仅仅下了五步棋,黑105封手。这一天,本因坊秀哉仅仅用了十分钟,木谷实却用了四小时四十分钟。至此时,木谷实的用时已经超过了二十一个小时。
  整个十一月,棋赛一共进行了三次。木谷实步步长考,让人震惊。不可否认,这三次比赛中秀哉的棋招确实步步精妙,白棋也始终保持着优势。但木谷实如此长考,即使是以曾经长考闻名的本因坊秀哉也感到不可思议。
  十二月一日,棋赛再开。这一天,双方的进展快了许多——木谷实已经感觉到了形势不妙了。
  棋行至白128手,由右下发展而来的白阵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棋盘,中腹的争夺上尽管黑棋有着左边的厚势,但白棋右下军阵也在中腹右侧形成了一道弯弯的军势,几乎和黑军平分中腹势力。
  而左上,左下,右上的黑阵加起来,目数也远远不足以威胁到白棋,此时白棋只要静静地收官,不出现失误,就可以确保获得胜利了。
  秀哉的局势很好,木谷实确实感到棘手了——毕竟是名人,几十年的经验实在太老到了,木谷实竟然完全讨不到便宜!
  如果再不强攻,这一战就要输了!
  木谷实狠狠一咬牙,终于下出了黑129手断向中腹白军防线——木谷实在中腹挑起决战了!
  当时正在富士见疗养院修养的吴清源看到这步黑129手的棋谱之时,也忍不住感慨木谷实这一招气势惊人了:这一步意味着黑棋决心已下,要在此决胜了!
  黑129手瞄着白军中腹那道断点密布的防线出手,秀哉确实需要认真应对,否则一旦此处白阵被破后果将不堪设想。然而,对于木谷实来说,此时他虽然在尝试冲击这片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白军防线,但其实在内心里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这一步不是信心十足的进攻,而是这一步不得不走了!
  白棋如果补起来,这道防线还是守得住的。
  秀哉会如何应对呢?他会失误吗?
  木谷实紧张地等待着秀哉的应手,这场决战将是他唯一的胜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秀哉脱先!
  如此紧张的局面,秀哉竟然草率脱离主战场,轻易地脱先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只有秀哉似乎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秀哉,你走出了败着?
  木谷实难以置信,花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之前一直妙手频出,让自己防不胜防的秀哉却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走出了这么荒唐的一步棋——难道是天助我木谷实?
  白130一招看起来似乎是在进攻右边的一队黑棋,用木谷实自己的话来说,“像是被回马枪击中了”。如果排除掉黑129手,单独来看白130手,其实是很厉害的一步棋,黑棋如果不应,白棋是可以在右边吃掉黑棋数子的。现在木谷实面对的问题是,假如在这里任由白棋吃掉右边的一队黑棋,但黑棋就此攻破白棋防线进行一阵践踏,这样的转换究竟是否值得呢?
  秀哉的应法,似乎是告诉了木谷实自己认为这样的转换是值得的。然而,这种棋招太过微妙了,秀哉是否真的有胆子和木谷实进行这样的转换呢?
  木谷实此刻已经落后,如果继续按照稳健的走法将没有胜算。要想获胜,必须要走险棋——黑131直突冲白棋防线!
  真的到了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刻了,秀哉会如何应对?
  看着棋局的进程,秀哉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看来我的招法太过冒险了啊……
  秀哉举起白子,一向霸气四溢的名人竟然回过头认输般地将棋子落回了中腹的白军防线上!
  秀哉竟然服软了!他竟然就这样承认了白130手是一步昏手!
  木谷实毫不犹豫,立刻在中腹白军防线展开了毫不间断的进攻,围着白军的愚型一顿穷追猛打,长驱直入冲入白阵。白军兵败如山倒,防守阵线溃不成军!
  白130手,完全让人无法理解。此时中腹白军防线形势危急,这是即使普通棋手也能看得出来的,身为名人的秀哉竟然对此毫不在意,难道是对自己的棋力太过自信了吗?
  这步昏手一出,全局白棋优势顿时溃散,不败名人秀哉一生的最后一局棋就这样渐渐距离胜利原来越遥远了……
  黑139后,白140该提子还是长出?棋行至这一步的时候竟有人听到秀哉在口中嘀咕着一句话——“不懂,都差不多,不懂……”
  这竟然是当年意气风发的不败名人秀哉?
  争了一辈子胜负的秀哉,难道这时候厌倦了?
  十二月四日,棋赛再开。此时,棋局的走向已经渐趋明朗了,中腹势力的争夺上惨遭完败的秀哉已经败象尽显了。但这局棋必须要下完,因为这场比赛不论胜败都需要一个完整的结果。
  秀哉这天剃成了光头——再也没有人看得出他是否长了白发了……
  木谷实意外地看到了胜利的光芒,几个月来的抑郁竟一扫而光!
  两个对手这时竟然都心情不错,这实在是一件奇特的事情。
  秀哉入座,静静看着棋局。
  “今天下完它。”秀哉静静地对木谷实说。
  木谷实默默地点点头。
  秀哉微微笑了,挺直了身子,最后一次在棋盘边端坐起了他那令所有棋手无比熟悉的姿势——这将是所有人最后一次看到他棋盘边挺拔的坐姿了!
  这一局,局面已经进入了收官,黑棋明显优势。
  此时,胜负对于秀哉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争夺胜负了。而木谷实掏尽了脑子中的每一丝精力,竭尽全力地保住自己的胜利——他要在这一战就此彻底终结本因坊秀哉“不败名人”的神话!
  后辈的竭尽全力让秀哉感慨万千。每落一子,他都会想起自己过去拿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就如同一点一滴地回到那段曾经热血澎湃的时光!
  秀哉先解决了右下角的争夺,木谷实仔细地计算最大的收官方法,长考了很久。
  1874年,一个叫田村保寿的少年生于东京,十一岁时进入方圆社学棋……
  下一手,秀哉解决了左下的势力划分。木谷实为了不让秀哉在目数上占到便宜,再次开始长考。
  1891年,不堪忍受学棋辛苦的田村保寿逃离方圆社,却找不到生计,几乎饿死在街头,幸而得到寺庙收留,捡回了一条性命……
  白150,正式开始在中腹划分势力。木谷实不敢怠慢,立刻在上边挡住。双方在这里展开了激烈地争夺,秀哉无法讨得便宜。
  1893年,田村保寿回到东京,拜入本因坊秀荣门下,从此成为本因坊弟子,不久大胜当时方圆社第一高手石井千治,从此扬名……
  中腹争夺告一段落,木谷实又开始在边上完成最后的定型,彻底封死秀哉找到便宜的机会。不久,木谷实一路先手收官,秀哉败局已定。
  1907年,本因坊秀荣病逝,田村保寿与雁金准一围绕本因坊继承权展开了针对本因坊继承权的轮番大战。在野泽竹朝的帮助下,田村保寿荣登本因坊,从此改名为本因坊秀哉……
  秀哉对黑阵展开了最后的冲击,但是黑棋阵势已经十分严密,秀哉找不到多少空隙。几招棋之后,先手再次落到了木谷实手中。
  1914年,41岁的本因坊秀哉在万朝擂台赛上豪取十连胜,正式继任名人棋所,登上了他棋士生涯的顶峰……
  黑棋一路先手进攻,秀哉无力脱先,只得任由木谷实的黑军调遣,毫无还手之力。棋行至此,秀哉已经彻底绝望了。
  1918年,秀哉将当年力助自己登顶本因坊的野泽竹朝破门,就此与自己的恩人反目成仇。第二年,雁金准一复出。与此同时,秀哉又迎来了自己的新敌人——铃木为次郎,濑越宪作……
  秀哉在中腹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但是每一步棋都显得那么无力。木谷实一步一步谨慎地应对,胜利已经紧紧握在他的手中了。
  1923年,关东大地震,本因坊家的辉煌几乎毁于一旦。第二年伊始,秀哉一生唯一信任的爱徒小岸壮二急病去世,一代名人从此形单影只,再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中腹势力的争夺终于彻底结束了,秀哉在这里无法讨得任何便宜,整局棋已经可以就此结束了。但秀哉坚持将最后一点无关胜负的官子收完,静静地走出了人生中的最后几步棋,准备迎接人生中的最后一局败局。
  1926年,院社对抗赛,凭借杀棋之名局彻底击败雁金准一。1933年,名人胜负赛,费尽气力击败吴清源。从此之后,这个孤独的老人一直被人们称作“不败名人”……
  至黑237,全局结束,双方开始默默地数目,正式宣判这局比赛的胜负。木谷实竭尽全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本因坊秀哉端坐着,如同一尊佛像。
  1936年,本因坊秀哉向日本棋院提出转让本因坊名号。1937年初,本因坊秀哉宣布引退……
  作为公证人的小野田千代太郎走到棋盘边,静静地数清了棋盘上的目数。他看向本因坊秀哉,这个过去一直威严得如同一只猛兽的名人,此刻却显得如此慈祥。
  村濑秀甫、本因坊秀荣、石井千治、广濑平治郎、岩崎健造、雁金准一、野泽竹朝、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小岸壮二、吴清源、木谷实……
  “是五目吗?”小野田突然开口向秀哉问道。
  “是五目……”秀哉用沙哑而苍老的的嗓音回答道。
  1938年6月26日至12月4日,本因坊秀哉在其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棋赛“名人引退赛”中,执白五目负于木谷实,以一场失利结束了自己“不败名人”的棋士生涯……
  “我用了多长时间?”秀哉突然问道。
  小野田一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白方总共用时十九时五十七分,黑方总共用时三十四时十九分……”
  从1885年进入方圆社作塾生,到1938年正式隐退,这是五十三年……
  1940年正月,前本因坊弟子高桥重行在镰仓开办起了一个围棋社教授围棋。第一天开张的时候,久未露面的本因坊秀哉带着昔日的弟子前田陈尔、村岛谊纪出现在了镰仓。
  在高桥重行的邀请下,末代名人本因坊秀哉与两位业余棋手下了两盘练习赛。本因坊秀哉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手指夹起棋子来竟然颤抖着,令人难以想象这是拿了几十年棋子的一双手。秀哉引以为豪的坐姿也由于背挺不起来了而不见了踪影,下棋的时候完全没有了昔日的气势。下到第二局的时候,秀哉竟然呼吸都显得困难了,因此第二局没有下完。
  第一局练习赛,黑方中盘发力,破了秀哉白棋的模样,最终四目取胜。
  那局棋,作家川端康成是在现场观战的。棋下完之后,川端康成找到了高桥重行。
  “名人与过去不同了。”川端康成感慨道,“身体变得很脆弱了,真的不能再下棋了。自从那次引退赛之后,名人明显衰老了。”
  高桥重行看着眼前几乎连行走都感到吃力的昔日恩师,也不禁感慨着:“是啊,明显衰老了。”
  “要是那盘引退赛最终取胜了,名人大概也就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了吧……”
  之后,川端康成没有记录下高桥重行对这句话的回答。
  1940年1月18日,本因坊秀哉病逝,享年67岁。死后被葬在了本妙寺,与本因坊先师们葬在了一起。
  从那天以后,日本棋界的一个时代就此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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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名人引退赛中,报社请来了日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川端康成担任观战记者。棋赛结束之后,川端康成将他的观战记录整合成一部小说,取名为《名人》——也就是那部著名的围棋小说。
  这部小说中,川端康成详细地记述了本因坊秀哉在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棋赛当中与“大竹七段”(其实就是木谷实)的战斗。整篇小说厚重而深邃,始终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却又显得淡然而静谧,是围棋小说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
  但川端康成作为秀哉的崇拜者,整篇小说毫无疑问是站在秀哉的角度讲述的故事,因此将秀哉刻画成了一个祥和的求道者,而他的对手“大竹七段”则成了一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甚至还有些滑稽的胖子。也许川端康成本人也觉得这样的讲述多少有些不合适吧,所以在文中并没有使用木谷实的真名。
  川端康成对于围棋的热爱是人所共知的,除了《名人》一书,川端康成还曾经为吴清源等棋手写过文章,只是影响力远不如《名人》那样大。在吴清源自己的自传当中曾经多次回忆起川端康成,称他为“有细致观察力的天才作家”。除了秀哉与吴清源,川端康成与濑越宪作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以至于日后川端康成自杀时濑越宪作几乎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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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双活 尾声



  1938年9月27日,那正是名人引退赛由于秀哉住院而暂时打挂的时候。
  这一天,吴清源离开了富士见疗养院,重新回到了棋界。
  然而,此时眼前的棋界已经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了。
  手合赛上,悬空的华丽大战越来越少见了,第一手棋渐渐从中腹慢慢地退回了小目。新布局的浪潮已经退潮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时代已经从新布局的影子里走出来了……
  那个吴清源所叹服的天才棋手木谷实,在当年的春季手合赛上八战全败,名列日本棋院垫底。而此时正在与秀哉进行引退赛决战的他,使用的是小目布局……
  过不了多久,秀哉也要隐退了。那个长久以来都被师父濑越宪作挂在嘴边不断地挖苦,却似乎隐隐约约想要和吴清源交个朋友的棋界至尊本因坊秀哉名人,即将永远从这个棋界消失了……
  而濑越宪作和铃木为次郎都已经衰老了很多……
  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似乎这是一个新生的棋界。
  1938年9月,为了考察吴清源的身体是否已经足以支持他完成棋赛,大阪《朝日新闻》报社找来了在前一年手合赛上大放异彩的年轻四段棋手藤泽库之助与吴清源进行一场试验棋。
  棋赛一开,曾经疯狂迷恋新布局的藤泽库之助静静地落子右上角小目。
  吴清源按照一年前流行的下法,在下边布下了二连星,藤泽库之助则静静地在上边布下了小目加一间缔角的阵型。
  255手后,藤泽库之助两目取胜。
  时代真的变了,在人人都认可了新布局之后,大家却重新拾起了传统布局。那场风暴的消散竟如此迅速,就像它到来得那样迅猛一般……
  就这样,新布局和旧不局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之后竟然共生于世了……
  新布局,旧布局,在下一个时代又将演绎出怎样的传奇呢?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吴清源一定还想不到,这个时代的变化快得超乎了他的想象——
  1939年9月,英、法对德国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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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1

报知相谈棋 吴清源·木谷实执黑一目胜濑越宪作·铃木为次郎 黑185=白6 黑238=白236 黑245=黑235


第二次报知相谈棋前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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