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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以棋会友 于 2014-2-8 09:41 编辑

第九十九回 施绍暗啃书求奥义 范世勋争霸上京师



  上回说到,范世勋十五岁时得到与恩师俞长侯十番决胜的出师之机,想不到他竟十战十胜,漂亮地夺取了出师的资格。俞长侯自认再也无力教导范世勋,于是一年之后,将范世勋留在了华亭名门钱长泽府上,自己带着二徒弟施绍暗回到了浙江。从此之后,范施二人再未在俞长侯门下重逢,情同手足的一对师兄弟终于开始了各自的棋艺生涯。
  这对师兄弟棋艺生涯的第一阶段,算是就此分出了高下。
  在这段学弈生涯中将两人相互比较一番,可以看得出,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是范世勋的完胜。论绝对棋力,范世勋十二岁与俞长侯齐名时,施绍暗还基本不会下棋;范世勋十五岁十胜恩师的时候,施绍暗还乖乖跟着师父刻苦提升棋力呢。范世勋对施绍暗的领先,是不容置疑的。论交互战绩,施绍暗距离范世勋最接近的时候也只是能与范世勋“争先”而已,从来没能真正达到与范世勋互有胜负的程度。
  可以说,这一阶段的对比,施绍暗完败了。不过这么比对施绍暗也确实不大公平——人家学棋晚啊,范世勋都能跟师父齐名的时候施绍暗才刚开始学基础,何况人家范世勋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那能比吗?
  好在俩人都还年轻,施绍暗还有时间和机会去慢慢追赶范世勋的脚步。只不过从现在开始,他就得抓紧时间了。

  离了华亭,别了师兄,施绍暗再次回到山阴的时候,却对这个没有了范世勋的学棋之地感到了一丝陌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适应。
  但是没过多久,施绍暗就明确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竭尽全力将已学会的棋招融会贯通,早日出师,追上师兄的脚步!
  想法没错,但是效果恐怕难说能有多少……
  其实,要说教,俞长侯能交给两个徒弟的无非就是些基本招法和他自己的下棋心得,剩下的俞长侯也教不了,只能让弟子自己去悟。范世勋悟性好,十二岁就把师父教的东西全学会了,所以就跟师父一个档次了。施绍暗在师父的教导和师兄的帮助下,一年之内也把俞长侯教的东西都学会了,于是就能跟范世勋争先了。但是过了一年,范世勋从徐星友那儿回来之后,立刻悟出了师父俞长侯自己也没悟出来的东西,于是棋力陡升,立刻就超过了师父。而施绍暗之所以迟迟还没能迈出这一步,原因就是他始终还没能悟出超过师父所教的内容,所以一直停留在师父已经教过的东西上,这才导致他迅速进步一年之后顿时就卡在了瓶颈里,死活出不来了。
  也就是说,施绍暗棋力之所以难以再进一步,或者说两年前范世勋的进步之所以突然停滞,问题其实还真不是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俞长侯所能教的东西已经到了极限了,再要往上走就直接超越师父了。
  倒并不是说俞长侯教得不好,恰恰相反,短短一两年就能让弟子达到自己的程度,最大限度地缩短两个少年在基础棋力阶段挣扎的时间,这正是俞长侯教徒弟有一套的明证。俞长侯既有热情,又有方法,而且给两个孩子打下的基础非常牢固,让这两个少年具有了只要开窍就能立刻超越师父的能力,这是俞长侯最大的功劳。
  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如今施绍暗想再进一步,已经不能再靠他的师父了,因为俞长侯已经到极限了。
  永远踩着俞长侯的脚印走,就永远只能走在俞长侯的身后。师兄范世勋已经自己开了一条新路,如今甚至远远走在了俞长侯的前面,这让施绍暗不得不紧张起来了。
  在努力了一段时间却发现全无效果之后,无论俞长侯还是施绍暗都意识到了真正限制施绍暗前进的是什么了。
  施绍暗必须找到一条俞长侯从来没有给他指出过的路,而且这条路必须是可行的。
  对于习惯了当听话乖宝宝的施绍暗来说,这一步可真是太艰难了。他不像范世勋,本来就是个叛逆性子,一发现有必要自己找路走他二话没说就找出去了,而且一找就准,直接大踏步飞奔出老远了,一点没留恋他师父给他留下的那一串脚印。
  范世勋是找的哪条路呢?
  仔细查一查范世勋的年表,不难发现,他的棋出现本质的飞跃,一举超越棋师俞长侯,正是在俞长侯带领两个少年拜访徐星友之后那一年之间的事情。于是,一切就都明白了:范世勋突然领悟了俞长侯压根没教过的东西并成功超越俞长侯,这些领悟是从哪里来的呢——徐星友。
  当然,就事论事,不论范世勋多么天才,笔者也不相信他跟徐星友下一局让三子棋就一下子得到了飞跃式的启发。范世勋的成功,也许更多的是依靠徐星友在两位少年临走时亲自赠送的那本《兼山堂弈谱》吧。
  范世勋学棋,除了跟着俞长侯上课之外,最大的课余爱好就是研究前人棋谱。得到《兼山堂弈谱》之后,这本记载了几十局前人经典棋谱并附有前任大国手详细评注的棋书简直让范世勋如获至宝,于是如饥似渴地狠狠钻研了几个月,棋力自然随之大进,于是仅仅一年之后就杀得师父俞长侯十战十败,顺利出师了。这就是《兼山堂弈谱》的力量。<点评:一本好书的作用和力量。>
  这部徐星友一生的心血之作中,徐星友表达出的观点其实多而且博,几乎涵盖了棋艺的各个方面,从不同的角度解读都能得出不同的精华。范世勋无疑正是从这本书中得到了无数启发,于是几乎一夜之间成长为了足以与天下各路棋豪相抗衡的国手候选人物。
  师兄的秘密,自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施绍暗。借鉴一下范世勋的成功之路,相信施绍暗很快就意识到了——他的出路,一定也在这部《兼山堂弈谱》之中!
  其实,这么好的棋书,不止范施,俞长侯肯定也拿去细细研究了。只可惜,俞长侯年纪大了,棋风棋力都基本定型,就算这书里的观点给了他再大的启发,他也改不过来了,大概在心里俞长侯也无数次叹息过这一点了吧……

  于是,回到浙江之后的施绍暗,没过多久就捧出了徐星友当年所赠的那部珍贵的《兼山堂弈谱》,细细品读研究了好几年之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潜玩数年,获益良多”。
  除了《兼山堂弈谱》之外,华亭之行与钱长泽相遇,也让施绍暗感触颇多。
  钱长泽这个人,棋力远远不到登峰造极,但是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却非常独特,有些哲学家的味道。而钱长泽那种试图将所有围棋招法悉数解构,寻找其中固定套路的思想,其实是深深震撼了施绍暗的。
  对于范世勋那样的天才来说,他们喜欢下棋无拘无束,乐于见到棋盘上尚未出现过的棋型并且以自己的天才去探寻这棋型的变化。而对于施绍暗这样的庸才来说,他要想与天才相争,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免进入陌生的局面,而尽量将局面导向自己所能把控的范围,用自己的研究和围棋招法在某些局面下的极限来限制那些天才发挥的空间,以达到以我之长攻敌之短的效果。这种做法其实直到现在都非常普遍,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前一阵在职业比赛中流行得让人看到想吐的“中国流布局”——那段时间之所以流行到但凡对局几乎都是中国流布局,倒并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布局优秀到了明显强过其他所有布局的地步,而是因为大家都对这个布局研究了很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到了双方摆完布局套路就可以直接进官子的程度了,于是不少懒得动脑筋的职业棋手就索性照着大家都研究透了的套路往下走,保证在自己熟悉的范围内不要出错然后再慢慢争胜了。
  你也不能说这么做就是不对的,毕竟下棋的大家都想赢,想赢又没把握的时候总得用点战术不是?虽然下出来千篇一律是枯燥了一点,但是恐怕绝大多数人都宁可枯燥地获胜,也不怎么希望轰轰烈烈地在预选赛第一轮就被淘汰吧……
  言归正传,施绍暗现在手中掌握了两张牌——《兼山堂弈谱》和钱长泽的围棋理论。如何打好这两张牌才能达到尽快提升棋力的目的呢?施绍暗选择的答案是:把两张牌合成一张牌打出去。
  钱长泽的想法很妙,但是只是一个框架,没有内容,目前还是一个空洞的想法而已;《兼山堂弈谱》内容很丰富,简直有点海纳百川的味道,可是它又太多太杂,施绍暗又没有那种从其中寻找亮点然后自己去悟的天赋。于是,施绍暗想到——为什么不能借用钱长泽的框架,去装《兼山堂弈谱》的内容呢?
  钱长泽让施绍暗明白,棋理可以从纷繁复杂的棋招中提取出来,形成一条条单独看上去都相当简单的小诀窍,把所有诀窍都牢牢掌握之后便可以通晓整个围棋的精妙了。而要说隐藏着这些小诀窍的棋谱都上哪儿去找——还有比收集了近百年来最经典对局的《兼山堂弈谱》更合适的吗?
  这条路选得有点意思,事实上我们从日后施绍暗自己写的棋书中就能明显感觉到他确实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虽然走得也挺辛苦的。
  施绍暗一局一局地细细研究《兼山堂弈谱》,然后将徐星友所讲述的那些细微棋理一条一条归纳起来,虽然时间上比范世勋那种纯粹靠领悟的读法要耗时耗力得多,但是总算开始有效果了——施绍暗的棋力,终于又开始缓慢地提升了,据记载,三年之后他终于达到了当世一手的水平。也就是说,能够和当世所有成名棋手处在一个水平线上了。
  当然,从日后的交战记录来看,这个所谓的“第一手”水分还相当大,他对阵真正的顶尖高手时棋份始终没能脱离“定先”。所以精确地说法应该是:和第一手的棋手交战有得下了(至少不会输得太惨)。作为施绍暗来说,三年达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施绍暗虽然终于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但他仍然没能得到出师的资格,因为他始终无法在面对俞长侯的时候取得像范世勋那样压倒性的战绩。尽管俞长侯感觉得到,施绍暗的棋让他越来越难应付了,但是俞长侯就是觉得施绍暗的招法中感受不到范世勋的那种超人一等的强大。
  施绍暗若是跟范世勋相较,仍然差得太远了。
  为什么如此刻苦努力的施绍暗还只是这个结果呢?俞长侯也许只能将此归结为天赋,但我们以事后诸葛亮的方式来判断评级一下的话——日后施襄夏的经历告诉我们,此时的施绍暗虽然找对了方向,但路仍然没走准。
  施绍暗对《兼山堂弈谱》的精读确实做得非常好了,但是他仍旧没能突破俞长侯给他的那些条条框框。他对徐星友思想的所有理解,都被他套进了俞长侯体系之中,结果是他这些年来其实只不过是招法越来越纯熟而已,但一切招法仍然没能超出俞长侯所教的范围。
  换句话说,他其实没能像范世勋那样一举打破俞长侯的枷锁。
  施绍暗距离真正取得突破性的飞跃,还需要等上几年,等到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师长出现之时为止……

  当施绍暗在浙江啃书练棋的时候,早已初有小成的范世勋却在上海棋界名声鹊起了。
  范世勋在钱长泽府中,一方面与钱长泽深度钻研棋理,一方面又开门迎接江南各路高手的挑战,没过多久竟然败尽上海高手,使得上海一带名将闻范色变,一时之间江南惊呼神童出世了。
  几年后,范世勋行成人礼,得到了一个属于他的字——西屏。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叫他范世勋,所有人都尊敬地称呼他为——范西屏。
  范西屏甫一出世,对上海棋界的镇压可以说是血腥而残酷的,残酷到据说后来范西屏八九十岁的时候再到上海,还把上海棋界给吓了个屁滚尿流。
  我们不妨来看看这个“后话”,来感受一下当年范西屏对上海棋界的镇压到了多么恐怖的程度……
  嘉靖初年,上海棋界棋风兴盛,其中最强的是两个人。
  排名第一的名叫倪世式(发音很像李世石啊,真巧),字克让,住在北城。这倪克让,自幼聪慧,儿时读书过一眼就能背出来,稍微长大一点就会写文章了。虽然文学天赋不错,可是这倪克让偏偏对文学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到了每当大家讨论文学艺术的时候小倪克让就自觉躲出去了——还是咱们前文说的,你自己的兴趣和你的天赋往往不在一条道上,你哭也没用。倪克让的父亲倪载若是个私塾老师,教乡里附近的孩子学文化,同时自己也是个棋迷。一次倪载若下棋的时候,倪克让在旁边看。看了没多久,小倪克让说了声“这没什么难的”,然后就亲自上阵跟人下,还把对手给下赢了。(这段如果您看着眼熟,说明您前文读得很认真——没错,这一段显然是抄袭过百龄的少年经历,全然不足为信,估计是后人牵强附会的)成年后,倪克让成了有名的“棋痴”——请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下棋下成了白痴。据说倪克让终生不娶,家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就只有一个木塌。他每天也不干别的,就整天坐在家里望着天发呆,有人来拜访他他就跟人四目相对看上一天,一句话都不说。别人跟他下棋,每下到复杂的局面下,倪克让就突然出神地望向天花板,老半天没动静,等头再低下来落一子下去,对手就直接应对不来了。这人虽然棋艺了得,但为人过于古怪,因此人皆称之为“倪痴”。嘉靖初年倪克让虽年事已高,但棋力有增无减,仍牢牢把持着上海棋界第一人的宝座。
  倪克让之下,排名上海第二的高手名叫富嘉禄。此人好赌棋,而且最喜欢拉一大帮子人坐在一块下彩棋。他年轻倪克让十几二十岁,非常不服倪克让长期把持上海棋界头把交椅,曾多次邀倪克让出来决战。但是这个“倪痴”却看不起嗜赌成性的富嘉禄,拒不应战。可怜这富嘉禄棋瘾难耐,又逼不出倪克让,于是便在上海的著名园林“豫园”中长年设局,广邀四方豪杰前来下彩棋,把豫园一带给折腾成了上海彩棋界的圣地。
  那一日,这豫园里正下着一局彩棋,一个棋客明显已经要输了,正急得不知所措,抓耳挠腮。要知道,这可是豫园彩棋,来这里下棋,棋彩可比一般茶楼要重得多。这一下子不知道要输多少银子出去了,棋客自然急得面红耳赤。
  正当此时,一个老头走到那棋客身旁,轻轻指出了棋盘上的一个点,说道:“这里是对方棋型的破绽,你从这里杀出去就反败为胜了……”
  话音刚落,整个观战人群都哗然了。
  且不论这招棋指得对不对,观棋不语这可是基本围棋礼仪,但凡是个下棋的都知道这一点。何况这还是彩棋,你教人下了,你要对手那边怎么想?
  众人对那乱教人下棋的老头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老头子,你知道这是下重彩的棋吗?你怎么能随便给人指点?”
  众人破口大骂,着实把那老头给吓得不轻,估计也没见过这阵势,一时手足无措。等冷静下来了,这老头只管赔笑解释,但说什么这帮人似乎都不打算放过他。
  “你要真那么厉害,你自己来下一局啊!躲在别人后面装高手算什么本事?”有人喊道。
  这句话,可算是为那老头解了围了。只见那老头嘿嘿一笑,说:“行啊,那我下一局,赢了你们就别再为难我了,行不?”
  众人一听,这老头还要来真的,堂堂上海棋界岂能容他撒野!众人抱着狠狠宰这老头一顿,给他点教训的想法,喊道:“咱们这豫园棋局可都是下重注的,你身上有多少银子,够得上赌本吗?”
  这老头也不慌,缓缓就从怀里取出大大的一锭白银,拍在了棋座一旁,笑道:“大伙看,这个够下注了吗?”
  众人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么大块的银子,只怕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再看这老头,年纪起码也八十多了,脑子肯定不清醒,还下得动什么棋啊,这不等于是送银子来了嘛!众人竟一哄而上,为了抢这块银子都争着要跟这老头下棋。
  老头这边却缓缓坐到棋座旁,笑道:“大伙都别争了,我这个人下棋从来不禁止别人插嘴,既然你们都想跟我下那就一起来好了,要是你们赢了这锭银子就给你们分了。”
  嚯,好大的口气!这不是看不起我上海棋界吗?
  大伙一怒,摆开棋局就跟着老头杠上了,大伙都自恃高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谋划策,那老头却毫不以为意,只是落子如飞,笑脸相对。结果——棋局还没到一半,大伙全傻眼了。
  众人这棋竟然被那老头下得满目疮痍,尸横遍野,根本就没法接着下了!
  众人看这棋要输了,面子丢大了,心中一急,赶紧找了个年轻的过来小声吩咐道:快去把富嘉禄先生找来!
  这事儿搁到现在,有个行话,叫:江湖告急。

  那年轻人二话没说,飞腿跑到富嘉禄家里,匆匆忙忙喊道:“富先生,不好了,豫园来了个踢场子的,大伙合伙都对付不了他,您快去镇镇局面啊!”
  那富嘉禄乃是豫园棋局的开创者,也是豫园彩棋界最重量级的人物,一听说有人敢在豫园撒野,他顿时大怒,立刻朝着豫园就飞奔而去了。
  等富嘉禄到了豫园,只见众人一个个对着棋局愁眉苦脸,倒是有个老头坐在众人对面笑得阳光灿烂的。富嘉禄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悄悄凑上去看了看棋局,只见那老头的棋纵横交错,却毫无破绽,倒是众人这边七零八落,都输到姥姥家了。
  这富嘉禄乃是懂棋的,一看这局面就知道这老头绝非善类。抬头一看那老头容貌,却只觉有些面熟,又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众人一见富嘉禄来救场了,立马就把棋座让出来,求富嘉禄上去灭一灭那老头威风。富嘉禄知道这老头绝不简单,出于谨慎的考虑,他问道:“老先生,您是前辈,这局棋咱们就别按着那些没规矩的下法来了。我尊重您,请您让我三个子下,行不?”
  众人一听,又哗然了。但也有心眼儿细的,一听富嘉禄这话就知道这里头的味道——富嘉禄是个有心眼儿的人,反正今儿是来找面子,不在乎被让几个子,只在乎是赢是输。要是对子输了,那就是真输了,什么借口也没有了。但是受三个子,基本可以保证稳赢,只要赢了别的就都好说,面子就算找回来了。老头授三子输了也不丢人,回头也不会再嚷嚷着还要接着下,这场危机也就算是化解了。大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今儿这阵儿就算过去了,和平而且安稳,这才叫老道!
  也不知这老头懂没懂这心思,反正爽快地就答应了。富嘉禄想着被让三个子,这棋怎么着也得赢了吧,于是也就兴高采烈地开了战局。
  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富嘉禄就傻了——这棋虽然受了老头三个子,可还是输了,输得铁铁的!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下子丢人丢得更大了。说起来这老头也真是太不懂规矩了,先是看棋插嘴不说,现在人家有意给你个台阶下,你还得寸进尺真把人给赢了,真是太不厚道了!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那老头似乎瘾还没过够,又嚷嚷道:“让三个子都输了,我老头要是再想下一局,你该让四个子了吧?”
  想这富嘉禄行走上海棋坛,哪曾受过这个侮辱!他当即应允,再请受四子战一局。老头也不推辞,继续又陪他下了起来。没想到又是一个时辰功夫,富嘉禄竟然又要输了!
  这下子豫园彩棋的名声算是彻底给败干净了。
  富嘉禄一边惊得冷汗直下,一边又找了个年轻人过来小声吩咐道:快去把倪克让找来!
  先前那还只是江湖告急,现在这可是灭顶之灾来了!
  那年轻人一走,大伙知道这肯定是去找倪克让了,几个性子急的竟然跟着一起跑过去了,不一会儿大伙跑了一多半,一个个跟见了怪物似的慌慌张张就往倪克让家跑。
  那边倪克让正在家里发着呆呢,突然一看这么大一票人惊慌失措地跑来拉他去豫园,把这倪痴倒给吓了一大跳。不明所以的倪克让一边听着众人的说明,一边急匆匆往豫园那边赶。没想到刚到豫园,老远一看见那老头的面容样子,倪克让竟给吓了个连滚带爬,急匆匆跑过去把富嘉禄正在下的那局棋给抹了个稀巴烂,然后对着这帮看棋的后辈喝道:“你们这帮有眼不识泰山的,你们知道这位先生是谁?”
  众人愣了半晌,不知所措:“他是谁啊?”
  “这可是范西屏先生!”倪克让吼道,“你们竟然敢跟他下棋,不是找死吗!”
  大伙一听,吓得哆哆嗦嗦急忙对那老头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传出去了,上海当地的富商名流一听说范西屏来上海了,急忙筹了一大笔银子请范西屏去下棋,还把当时上海第一手倪克让也抓去做对手,棋份是——范西屏让四子。
  这就是范西屏在上海的地位——上海第一手去跟范西屏下棋,要自觉受四个子,而且要不是被富商抓去或者不识范西屏身份,上海棋界甚至都没人敢跟范西屏交手!

  再回到雍正年间。
  在轻松而且血腥地镇压了上海棋界,把上海棋界的棋手们都给下出了心理阴影之后,范西屏稍微扩大了一下他的镇压范围——尝试着向江南当时所有知名的高手挑战。
  结果,短短几年时间内,江南所有高手悉数败给了这个不过才十几二十岁的天才棋手,不得不公推范西屏为新一代江南棋王。
  把江南棋界都给压制到这个地步了,毫无疑问,范西屏的眼界就渐渐变得更加远大了。
  终于有一日,他笑着对钱长泽说道:“钱先生,你觉得我的棋力,若去京城当如何?”
  钱长泽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于是他笑道:“西屏先生若去京城,必为天下第一国手。只可惜,我的这本《残局类选》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范西屏哈哈大笑,道:“钱先生放心,待西屏灭尽天下豪杰之时,必定再回华亭,与先生共著《残局类选》。
  灭尽天下豪杰之时,再回华亭。钱长泽笑着向范西屏行了一礼,缓缓道:“只愿西屏先生早日得偿所愿!”
  这正是:
  豪府院中风起处,落子纹枰惊丝竹。
  破尽天下豪杰日,再回华亭著旧书。
  欲知后事如何……

  “于是,范西屏就这么离开了华亭,北上京城。”平湖茶楼里,蒋再宾缓缓咽下一口茶,继续说道,“后面的故事,想必大家就都知道了吧……”
  众人细细听蒋再宾讲完,都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其实施襄夏和范西屏彼此都知道他们之间必将再有一战?”铁头突然问道。
  “何止是知道……”蒋再宾笑道,“他们简直就是在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铁头正要再问,突然只听得茶楼外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快来看这棋谱!”
  那人喊着,不由分说,先把棋谱扔在了棋座旁,然后喘着粗气继续说道:“这是今天范施二人对弈的棋谱,这次是施襄夏胜了!”
  众人闻言,不觉纷纷心惊!
  “你说什么!”铁头粗犷的嗓音几乎压住了整个茶楼的谈笑声,“你是说,这段时间范施居然每天都在对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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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以棋会友 于 2014-2-8 09:43 编辑

第一百回 观恶战四大高手汇张府 决生死八十棋子造双活



  西南一役,死死生生,黑白两军各折损兵马无数,形势几番逆转。
  待终于硝烟落定之时,白军主帅范西屏兀自立在这片得胜的战场中央,却遥望满盘烽烟,起伏不止。
  黑军将士奉施襄夏之命,以西南战场牵制范西屏主力,趁范西屏在此无法脱身之际,早已袭得半个天下。只见黑军处处阵容严整,白军却支离破碎,节节败退,除了这片只剩下死亡气息的西南战场之外,到处都是白军将士的哭喊声。
  胜了西南一战,却输了整个江山。
  “元帅,败局已定了……”
  经过一番血战才终于得胜的白军西南主将,却丝毫没有赢下了这场艰苦战役的喜悦感。
  这员骁将的身前,那位身经百战,运兵入神的棋圣范西屏,只是静静远眺着烟尘四起的整个战局,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元帅,认输吧……”西南主将再次轻声说道。
  缓缓地,却传出了范西屏的笑声。
  “师弟,想不到竟然被你赢了……”范西屏的语气中,似乎刻意隐藏着失落,流露出的乃是一种被挑起的锋芒毕露的杀意和豪情,“不愧是我的师弟啊,这天下能胜我范西屏的,唯有你施襄夏一人而已!施襄夏,你配得上做我的对手!”
  猛然间,范西屏将手中尚未发出的军令奋力向天上抛去。漫天烽火前,军令如雨般从天而降,竟显出一丝异样的悲壮来。
  “施襄夏,我输了!”范西屏几乎使尽平生力气向远远的对方军营吼去。
  范西屏身后的白军将士,从这一声认输中听到的却没有丝毫羞愧,反而只觉全身战意盎然,恨不能立刻再开战局,重新与刚才的黑军兵将决一生死。气势所趋,已经战败的白阵全军竟齐齐地喝起了响亮的军号。这喊声响彻天际,阵虽败,却气更盛,全无一丝乱象。
  不愧是师兄所领的军士。远远地,施襄夏静静听着那嘹亮的军号,暗暗赞叹。
  “范先生真是个可怕的敌人……”施襄夏身后的黑军勇将轻声叹道,“虽逢败局,竟仍能如此豪迈,听不出一丝气弱……”
  “不……”施襄夏静静地说道,“师兄在哭。”
  黑军大将吃了一惊,茫然地望着身前的全军总帅施襄夏。
  施襄夏遥遥看着远方,目不转睛,似乎正与谁对视着一般。
  施襄夏看到,远远的白军主阵中,背对着白军众将士的范西屏,正喊着军号望着自己——他的眼中,其实噙满了泪水。

  上回说到,浙江平湖茶楼内,突然流传出了范施二人的第二张对局图谱。这张图谱的出现,再次点燃了棋迷们的热情。一时之间,全城传阅,图谱也很快便流出浙江,轰动整个中国了。
  这第二局棋,算得上是局部战斗的名局。
  整局棋的精髓,在于左下角的攻防。在两位顶尖高手的掌控下,区区一个角内竟然弈出了无穷变化,让人叹为观止。
  左下本是施襄夏的黑军主营,大飞加虎口的阵型也可谓牢固之至,城坚壁厚了。然而,偏偏就是在一个已经看上去如此坚固的防线上,范西屏早早便留下了一支伏兵混入左下角黑军城内,随时待机接应外部白军。约三十合后,范西屏突施号令,白军竟强行杀入左下黑角。施襄夏忙运兵抵挡,却不料阵内早有黑子接应,一时间竟然难以克敌,这才知道那早早埋入黑阵的白子原是伏兵。转眼间茫茫黑阵就这样被一斩两段,各自竟都没找到活路,唯有逃命而已。范西屏这混水摸鱼之计,竟大获成功,一举破尽黑角,让人叹为观止,天下只怕无人能挡。
  偏偏就在范西屏自以为得计之时,施襄夏却仿佛负隅顽抗一般,落下了一招乍看有些俗手味道的“挤”,将自己那支几乎已经被敌人吞入腹中的残军走重了。但恰恰是这一招看似极其无理的招式,却让范西屏大吃一惊。原来这一招虽俗,此际确实长气的妙手。施襄夏开始长气,也就是说他要造对杀了!范西屏急忙回军来战,却不料这边杀得正急时,施襄夏却嘿嘿一笑,指挥刚被断开的左下黑军主将回师杀向刚才攻入自己阵地的白军去了!范西屏始料未及,前面被黑军冲杀之下长出数气,后面又被施襄夏杀成了劫争对杀!此劫若败,则白军前功尽弃,刚才被范西屏以奇谋断开的两支黑军将合力绞杀左下白阵,重新合二为一,左下黑阵还是黑阵,只是多吞了七员白军大将而已。更加令范西屏难堪的是,目前全局白军竟无好的劫材可用!
  棋行至此,左下已经由黑转白,又由白转劫,双方局部争夺上已是妙手连发,各施高招,精彩至极了。然而,最终这左下角的处理结果却更加让人惊讶。
  眼见左下战局激烈,范西屏不敢怠慢,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攻下左下,这便能从气势上给施襄夏致命一击。于是,战至155合,白军猛然点入左下黑阵中,将左下黑军逼入绝境,让黑棋除了拼命胜劫之外再无保全左下黑军活路的方法。这一子,是范西屏向施襄夏摆明了一个态度:左下大劫,我要定了!
  偏偏就是这个表态,要了范西屏的命。此子一落,原本以为在左下寸步不让,拼命施展出了俗挤妙手才惊心动魄造出劫争来的这个劫争是施襄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的,于是范西屏首先把这局棋的胜负就全部系于这个劫上了。
  但是,施襄夏还真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这么辛苦绞尽脑汁造出来的劫争,他竟然真的愿意不要了!一看范西屏表态了,施襄夏却笑了一笑——师兄,既然你这么想要左下角,我让给你就是了,这地方我不跟你争了。
  没过几手,施襄夏竟然脱离了左下战场,反而从外围开始收气了!施襄夏这也是表态了:请君吃棋,我要弃子。
  饱含了那般精深谋略的得意一招,竟然说弃就弃了,一点留恋也没有!
  范西屏外围被逼得紧,此时已骑虎难下,不得不被施襄夏催着收住了左下。但左下这一连串精彩的攻防虽然以施襄夏主动放弃,范西屏大获全胜告终,可此战一过,黑棋全盘厚重无隙,白棋却由于之前为了打劫耗损了太多,如今已支离破碎,东倒西歪了!最终,范西屏凶狠表态的那招白155,却恰恰成了全局的败招!
  胜了局部,却输了全盘,施襄夏这次的弃子弃得妙到毫厘,而且弃得勇气可嘉。断然放弃自己得意的一连串招法所得的成果,这种气度罕见至极。
  范西屏这一败,可以说是败得无话可说。

  短短两天之内看到两局棋谱,这让蒋再宾和铁头意识到,范施二人在浙江的对局,恐怕不是一时兴起的临时对局,而很有可能是一场十番棋决胜。
  原本来浙江只是为了第一时间拿到范施对局棋谱的二人突然兴奋了起来:他们这一趟,也许将有意外的惊喜——亲眼目睹范施二人的十番棋!
  这下子,蒋再宾和铁头还怎么能继续在茶楼呆得下去?他们几乎当场就决定前往张府一探究竟——如果真的是范施二人正在进行十番棋较量,他们就住在张府了。
  事不宜迟,二人出了茶楼,各自收拾了些细碎行囊便直奔张府而去。
  在平湖,张家是名门,找过去自然不难。到了门口,二人敲开大门,只向仆人报了个名号,仆人便知道二人来由,直接领着二人进大堂去了。
  二人不解,细问之下,仆人答道:“早先也来了两位先生,与您二位一样,是来看棋的。”
  还有两个人也来了?莫非也是棋手?
  到了大堂,果然见三人坐在屋中。其中一人,一身儒士打扮,约四五十岁年纪,坐在主席上,想必是这家主人张永年无疑。而那另外二人……
  八只眼睛一对望,四个人纷纷失声叫了起来!
  “蒋再宾!胡铁头!”屋内二人喊道。
  “吴来仪!童金刚!”屋外二人惊呼。
  这屋内先到的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京城棋界也威风八面的吴来仪,童金刚。不用问,他们二人一定也是在茶楼间看到棋谱,料想这当是一场十番棋,这才匆匆赶来的。
  四个人各自一介绍,张永年便已知晓其中分量。
  吴来仪、蒋再宾二人大名早已是如雷贯耳,当年范施尚未成名时这二人便已在京城与程兰如争霸,二人之间的宿敌之名也早已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了。而那胡铁头、童金刚更是齐名一时的茶楼棋界霸主,多年来并称于世,不分伯仲,堪称茶楼棋界的头两号魔王,乃坊间的范施,茶楼棋手莫不闻风丧胆,纵使各路公卿府内豪强,敢向他二人叫板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如今棋谱传出去才两天,便引来了两大公卿高手和两大茶楼霸主,四位高手齐聚之下,想必这热闹必定不小。张永年一边忙着招呼四人,给他们安排住处,一边细细给他们讲述范施二人前两局对局的细节。
  然而,张永年虽不察觉,这四人之间的气氛却早已古怪起来了。
  吴来仪,蒋再宾,胡铁头,童金刚,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简单。
  吴来仪与蒋再宾早在京城便是宿敌,二人与程兰如、梁魏今、赵两峰共五大高手混战京师十余年难分高下,互相都把对方看作自己国手路上的绊脚石,每逢对敌无不使尽全力,你死我活。尤其是那吴来仪,当年虽受徐星友指点而悟得细静之法,但每逢对局杀出了性子立刻就暴露出了一根筋的天性,吃不得半点亏,棋几乎是招招弈得过分。偏偏那蒋再宾也是个嗜杀的棋手,于是但凡二人对局无不火星四射,天崩地裂,就如勇张飞遇着蛮李逵,仿若天杀星碰上拼命郎。那杀气挑起来了又哪里是一局棋浇得下去的。于是这两人下完棋斗嘴那是常事,动不动就争得面红耳赤,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地这么斗了十多年下来了。如今是在别人家里,这俩人都不好发作,心里却都憋着股子气,恨不得等这范施下完了他俩接着战火也杀出个胜负来。
  而那胡铁头、童金刚,乃是茶楼间名声相并的两个魔头,都不是好惹的角色。茶楼棋手,下棋必带彩,而且喜浪战,好刺激,往往非大胜即大败。这两大魔头,各自杀得茶楼棋界天翻地覆,互相之间自然少不得该交交手。但偏偏这两位都忌惮对方名号,担心对杀起来旁人看着虽过瘾,任何一方稍有失误可就得死着大龙赔银子,那可是要出血本的。于是这二人虽然在茶楼间名声都响得吓人,平日里却都有心躲着对方,生怕被人揪住见面,吆喝着要俩人下一局,他们又碍着面子都不能推辞,这不就容易出大事嘛。可如今事有凑巧,俩人在张永年府上碰了面了,万一张永年心思一起来要拉他们俩下一盘,这两大魔头之间梁子恐怕就结定了,铁头也好金刚也罢谁都不是善茬儿,只怕从今往后就哪个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俩人心都悬着,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把对方看在眼里的样子,可别扭着呢。
  张永年正领着四个人往客房走着,却正路过范施二人所住之处。这两个棋师的屋子是连着的,正好从外面可以同时听到两个屋里传出的动静。
  各怀心事的四个棋手正跟着张永年身后往前走着,就在路过范施二人屋门口时却纷纷停下了脚步。
  张永年见大伙没跟上来,也茫然停下了步子。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落子声——这就是四个棋手停下脚步的原因。
  从范施二人所住的两个房间,分别都传出了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那落子声轻脆而清晰,可以听得出每一粒棋子都是十分细心地落到盘上的。两个人虽然在两个不同的房间,但从外面听起来,却好像是两人正在对弈一般。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二人却用落子的声音交锋着似的,那剑拔弩张的气息,竟然引得见惯了枰侧烽烟的四大高手纷纷驻足。
  好一股肃杀的气氛。
  沉默了许久,蒋再宾突然笑了。他轻声对自己的宿敌吴来仪叹道:“这已经是他们的天下了……”

  第二天,当湖第三局,施襄夏执白,范西屏执黑。
  两军摆开阵势,主帅各自微微鞠躬,一场恶战又在眼前了。
  “四位先生,请入座。”张永年笑着,将四大高手纷纷迎上了设好的坐席。
  吴来仪和蒋再宾坐到了一起,胡铁头和童金刚坐到了另一侧。
  “吴先生,有礼了。”蒋再宾虽行着礼,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吴来仪这边冷冷地还了一礼,嘴甚至都没稀罕张开。
  “天下人都说范施是无双棋豪……”胡铁头这边撅着嘴低声说道,“我倒要看看,他们俩人对弈能下出个什么风浪来。”
  “怕是也不过如此……”童金刚故作声势地说着,心底却一阵阵发虚。
  “师兄,请……”施襄夏缓缓说道。
  “师弟,请……”范西屏静静答礼。
  白子一闪,硝烟顿起!
  却说这一战,黑白两军各摆阵势,却不似前两局战事平稳,渐入高潮——这一局,从一开始便起了风波!
  双方布阵未十余合,左下施襄夏白军突然发力,竟奔袭左下范西屏主营而去!
  观战四人纷纷心惊,唯有那张永年父子尚不知其中深浅。
  要知道,范施二人都是绝顶高手,他们之间过招绝不愿意轻易出手,但凡出手则必要见血。布局二十余手平稳进行,是范施二人以及当时棋界所流行的弈法。如今开局未几,施襄夏便率先亮出了兵刃,这就是说——施襄夏是发现了范西屏的破绽!
  换句话说——
  “师兄,你大意了!”施襄夏轻轻笑了。
  常有人评价古谱布局,认为那种八卦图一般的布阵千篇一律,了无新意,没什么可深入研究的地方。但这种想法恐怕是是大错特错的,这局棋便是明证。诚然,古谱这种布局法看上去略显单调,但并不意味着其中没有内涵——恰恰相反,就是这些看上去大同小异的布局,其实其中每一步都内藏玄机。什么时候走九三,什么时候下拆二,哪边先拆哪边后拆,哪个角攻哪个角守,这其中都大有讲究。任何一点细微的地方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尽管看上去似乎都没区别,但在古代高手眼中那都是致命的破绽!
  具体到这一局,范西屏之所以早早被施襄夏抢攻,起因仅仅是那“千篇一律,了无新意”的布局中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差错——黑14应该先将左下的大飞跳起才是正手,而范西屏一时大意先走了左上的拆二,打算等施襄夏按照传统应对先把上边的九三也拆个二他再回手来跳右下。这点次序,在不懂古谱玄机的人看来必定觉得没什么差别,反正都是先把棋盘布得跟八卦阵似的再下,先走哪里后走哪里有影响吗?
  有影响!有很大影响!
  这种八卦式布局,每一粒子落下之后都潜在地影响着整个棋盘所有棋子的强弱关系。范西屏也许是落子太快,没经考虑,竟没有发觉已经被弱化得惊人的左下主营,而前去增强自己在上边的势力。施襄夏则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抢先出手,一招重拳打在了黑军左下军阵的肋上。这一下子打得结结实实,纵使范西屏这般高手也要涌一口心血到喉咙里。
  所以,别以为那些还没开始打就先绕着人转圈的八卦掌是花架子,要不等你被人打死了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左下一战,范西屏露出的一丝破绽被施襄夏牢牢抓住。先是从外围强攻,使得范西屏稳守主阵不甘出击,施襄夏就此将左下阵势增厚,既接应了左边势弱的孤子,又对下边的黑棋孤子形成了强大的震慑力。总之,就是我军变强了,敌军变弱了。然后,施襄夏看准时机,借左下筑起的厚势震慑之威,右下大飞主阵一个象步跳起,虚罩住了下方黑子。这一招落毕,下边简直是白茫茫一片,好生雄壮威武。
  如此一来,左下和右下的白阵隐隐连成一片,且势力直透中腹,同时威慑着整条左边。范西屏的左侧黑子立刻变成了孤子,危在旦夕。他不敢怠慢,急忙将孤子向中原跳出。这么做虽然暂时不致立刻被屠,但身后已无生根之地,前方逃亡之路还福祸未知,可谓困难重重。施襄夏却还不收手,又轻军点入左下黑阵,狠狠扎进去两粒白子。这两粒白子的作用,并不是要杀死黑方主营,而是更类似于点穴功夫——由于这两粒白子扎在了黑阵的断点附近,使得黑左下主营顿时气紧,一旦有轻举妄动则随时可能遭到白军里外夹击而全军覆没。范西屏这两个穴道被施襄夏狠狠一捏,整个左下军阵顿时动弹不得!
  然后,施襄夏大气地在左侧落下一招镇,远远拦住正要逃往中原的左侧黑军去路。这一手,无论时机气势,都妙到毫巅,堪称轻灵而豪放的一手。
  棋行至此,不到三十手,施襄夏是处处得手,范西屏则节节败退,隐隐竟已有白大胜,黑大败之象!这一切缘起,竟仅仅是因为范西屏布局时一时大意没下对次序而已!
  看来嘲笑古棋是很危险的,一旦碰上范施这个等级的古代棋手,你可能连布局都摆不完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这看上去乏味至极的八卦式布局法,其实真的很深奥……

  布局至此结束,施襄夏遥遥领先。但范西屏却没有半点焦虑——接下来该是他范西屏表演的时刻了!
  随后的战局,是范西屏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手筋妙手集中式展览。
  左侧,黑军将士前路被拦,正惊慌间,只见主帅范西屏令旗一挥,一队死士竟突然撞入左上白军大飞阵势当中!这一招乃是古谱常见手法,施襄夏自然毫无惧意,安然应对,让黑军掏去边上三四座城池,自己只管化作一支雄厚大军,镇守左上。面对这片雄厚的左上大军,范西屏却要输死一搏!
  只见白军刚刚立足,四面八方竟全是如狼似虎的黑方将士滚滚杀来!这些黑子在范西屏的调度下神出鬼没,气势惊人,个个都以一当百,转眼间竟杀得施襄夏乱了阵脚。白军主将不敢勉强应对,急忙领着人马冲杀出来,向着右方奔逃而出——当前优势巨大,只要左上主将不死当仍是胜局。
  范西屏却死死认住了这片厚厚的白军,紧紧咬住此队不放,拼命合围。施襄夏则拼死求生,妙手迭出,一次次化解范西屏凶狠的进攻。这一处攻杀,双方下得鬼哭狼嚎,神鬼皆惊,简直是千古罕见的疯狂对杀。黑白两军越杀越多,彼此都寸步不让,往往前一手落毕一方看似已无活路,第二手下出局面又顿时天翻地覆。两军死死生生战了百余合,最终却竟然在上边几乎半张棋盘上形成了一个即使在以好战闻名的中国古棋史上都罕见至极的惨烈棋型——白四十一子,黑三十八子,总计近八十子的双活!
  近八十个子是个什么概念?若再算上空目,双方死活之间出入目数差能达到近两百目之巨!
  黑白双方各三四十员大将混战绞杀在一起,最终竟互相用刀枪穿过对方的身体,虽已力竭,却被双方的兵器支着谁也倒不下去,形成了一个壮观的生而死、死而生的无胜负棋型。
  波及近半个棋盘的双活,笔者印象中还真找不出第二局来了。
  范施二人竭尽全力,奇招妙手不断,却最终也没能杀死对方。尽管如此,白军上方阵势尽破,范西屏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将局面拉回来了。随后,范西屏越战越勇,又借着上方战事的余威疯狂地向下杀来。施襄夏也许是被上方一战耗尽了全力,之后的攻防中竟使不出半点力气,被范西屏阵阵击退,处处受损,局面一再朝着范西屏的方向倾斜而去。
  待全局终了,一局布局之后本是施襄夏大好局面的棋,却以范西屏大胜十四子告终!
  十四子,那可是将近三十目棋啊!
  范西屏的中盘功力,由此可见一斑。这一局,从布局结束之后的内容,称得上是范西屏的又一盘名局!

  这一局下完,虽是范西屏大胜之局,但范西屏的喘息声却一点也不比对面的施襄夏轻。这局棋,施襄夏逼得他真的使出全力了,甚至再多出一口气可能就要吐血在棋盘上了!
  而看到两人气喘吁吁结束对局的观战者们,甚至已经快忘记了呼吸了。
  看着这局面,尤其是上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大双活棋型,所有人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一片茫然,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世间竟能有这样的棋,世间竟然有这样的棋手……
  不知过了多久,吴来仪缓缓张开了嘴。
  “蒋先生,你说对了。”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天下了……”
  这正是:
  盘里输赢黑白子,枰侧胜负天下人
  八十棋子共双活,惊得老辈叹浮生。
  欲知后事如何……

  那一天,嘉兴,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老者笑着出现在了门外。
  这个老者的出现让屋里的房客惊得动弹不得。
  “程先生,我就知道你也来嘉兴了!”门外的老者哈哈大笑道。
  房客急忙把老者拉进来,示意他不可大声张扬。
  “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在嘉兴,我可就麻烦了!”房客焦躁地说道,“你知道,范西屏也在嘉兴,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跟范西屏在同一个地方!”
  老者哈哈大笑:“程先生,这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竟然还放不下吗?你来嘉兴,不就是为了看看范西屏和施襄夏对局吗?”
  “看归看,我不能现身出去啊!”
  “这么说,我明日就打算去那张府上观战,您也是不会跟我一起去了?”
  “你……”房客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了,“你明知我心思,却还故意来激我,枉我们这么多年朋友!”
  听着房客的气话,老者却大笑不止。
  “程先生,容我劝你一声。有的时候,该放下的事情还是要放下,否则活着多累啊。范施的对局,我决不能错过,你一定也想去看。只要低下头,认个输,就能看到千古奇局,多么划算的事情,你何必倔着脾气呢?”
  “梁老头,你知道我的性子,不必再激我了。”房客怒道,“你要去便自己去吧,我只管在这茶楼里等着棋谱传出来,一样也能看到!”
  老者听罢,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向门外走去。这牛脾气,还真是让人无奈啊。
  临走之时,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图谱。
  “程先生,这是范施最新一局的图谱。”老者临走时说着,把棋谱轻轻放到了桌子上,“我这就去观战,不过每天都会给你拿棋谱过来。明天你可不许再躲着我了!”
  老者说完,便是轻轻的关门声。
  房客看着桌子上的那张图谱,兀自沉默着。
  范西屏,你我之间的恩怨,可把我害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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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兆麟 清代棋手
  一作胡肇麟,江苏扬州人。
  雍正、乾隆年间棋手。盐商,豪富嗜弈赌,棋风彪悍,有胡铁头之称。与施定庵、范西屏均受二子,相传每负一子,银一两。
  现存对局:对梁会金15局;对范西屏12局;对程兰如25局;对施定庵18局;对蒋再宾1局;对卜沧如2局;对党仓云1局;对卞子兰1局;对王晋风1局。共76局27胜46负3胜负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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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第三局,上方便是大双活棋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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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以棋会友 于 2014-2-8 09:46 编辑

第百零一回 少年京城行义举 棋霸浊血溅方圆



  上回说到,范施二人在平湖张府决战,消息一经传出,竟引得四方豪杰纷纷奔向张府观战。两位旷世棋豪的对决,几乎让整个棋界为之一振。但这当中,却有一个人不敢前去张府观战——尽管论资格,也许没有人比他更够格去看这几局棋了。
  而要说起这个人为什么不敢去张府看棋,一切还得从数年前说起……
  雍正十一年,年仅二十四岁的范西屏以扫灭上海棋界群雄,威震江南棋界的战绩昂首进京。范西屏十六岁出师,当年即在上海杀出名声,被冠以当世第一手名号——并不是说范西屏是棋力天下第一,而是说他被划入了中国棋力最强的那一档次当中,成为了顶尖高手。
  不过,当时的规矩是,不管你在江南多么威风,来了京城,只要不是公卿特意去把你请来的,对不起,您还得从茶馆开始打起。甭管你名声多响,如今的京城棋界咱不认虚名,只认本事。毕竟,有胆子上京城的,哪个不是个什么棋王棋霸的,谁能比谁了不起啊?
  范西屏倒也不在乎这些,相反他也许还更喜欢这么办——他就是那种特别受不了在人公卿家里束手束脚,礼仪繁杂感觉的人。茶楼这地方,虽然鱼龙混杂,市井气息浓厚,但是自由随意,没那么多规矩管着,下起来也轻松,爱怎么玩怎么玩,这才符合范西屏的脾气。
  所以,我们如果去查范西屏的生平,往往能查出很多茶楼传说,几乎遍布他人生的每一个时期。与前代国手有明显的茶楼棋手到公卿棋手的变化趋势不同,范西屏的围棋人生就是随心所欲,爱去官家下就去官家下,想回茶楼耍就回茶楼耍。痞气虽然痞气了点,但是也让他的传奇成为了茶楼棋手们之间津津乐道的话题。一个随时能在茶楼遇到的大国手,人气能不高吗?
  而另一方面,范西屏虽然随意,但是并不缺心眼。他自己也知道,初到京城,这里水深水浅尚不知晓,贸然跑去公卿面前献技,万一不小心出了差错人家公卿之间就会流传范西屏虚有其名的传言,那范西屏这趟京城之行就算是毁了。
  而要想试试水深,探探虚实,没有比茶楼更合适的地方了。

  就在范西屏入京的这一年,京城茶楼间开始有了他的传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棋手,在茶楼棋座横扫四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好不威风!
  范西屏这个名字,随着这些彪悍的战绩不胫而走,很快便成了京城棋界的一大新闻。茶楼间的高手,争相来见识这范西屏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向范西屏挑战,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熬得住范西屏那凌厉得让人心惊的攻势,甚至纷纷被范西屏让子,而且越让越多,银子就这么哗啦啦地流进了范西屏的口袋里。
  终于有一天——也许距离范西屏初入京城也没过几天——他开始厌倦了孱弱的茶楼棋界了。他想找一个真正能让他下过瘾的对手。
  于是,某一天他又众望所归地把对手赢了个稀里哗啦之后,笑着向自己的手下败将问道:“如今京城棋界,最强的棋手有哪些?”
  “京城高手,当首推程兰如先生。”众人答道,“程先生十六年前进京师,十番棋力克棋坛霸主徐星友,从此登顶天下第一,号令天下。其招法雄浑厚重,进则无人可挡,退则无隙可乘,十六年来棋界共推为尊。”
  “程先生以下,梁魏今、吴来仪、赵两峰,蒋再宾四位先生都是身怀绝技,本领不凡之人。四人都有向程兰如先生挑战的资格,五大高手之间互有胜负,难断高下,都是当今京城第一品的棋手。”
  程梁吴赵蒋,这五人不仅是京城一品,纵是天下棋界亦无人不知其名。
  范西屏暗暗点头,继续问道:“这些人当前可在京城?我要如何向他们挑战?”
  众人笑道:“来京城下棋的,几乎人人都问过你这个问题,可是十多年来也没几个人真下出名堂来啊。”
  “何况,现在你想找这五个人挑战,怕是也找不到他们啊。”
  “哦?”范西屏笑着问道,“此话怎讲?”
  众人一一说道:“程兰如先生与梁魏今先生英雄相惜,视为知己,这些年正结伴游历大江南北,已经两三年没回京城了。”
  “赵两峰先生如今官袍在身,平日里公务繁忙,这些年已经很少在棋界现身了。”
  “吴来仪与蒋再宾二人互相视若仇敌,已经争霸多年尚未能分出胜负。如今他们俩人是除了对方之外不与其他人交手的,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决出个高下来。想去找他们挑战,他们想必将根本不加理会。”
  如此一来,五大高手便都无缘切磋了。范西屏听罢,暗暗叹起气来。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他苦笑道,“本想在京城寻个对手,偏偏时机不到,一个对手竟如此难觅……”
  正当范西屏叹息间,有人插嘴道:“其实京城不是还有一个棋手有国手之名吗?如果这位兄弟真的这么想找高手过招,何不试试去找那黄先生?”
  黄先生三个字一出,只见整个茶楼竟都一时静下来了——但却并不是那种被传闻气势所镇而一时语塞,看上去却更像是有人提起了一个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的话题。
  眼见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众人这一瞬间竟沉默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范西屏不知其中缘由,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位黄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众人却只面面相觑,无人愿意作答。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忠厚长者才缓缓说道:“年轻人,我们得奉劝你一句——若不是迫不得已,你最好别去跟那黄先生交手。”
  范西屏更加茫然了:“这么说,这位黄先生强得吓人,跟他交手会难免惨败?若真是如此,我反而更有兴致去和他杀上一局了。”
  范西屏说完,众人却似乎更加尴尬了。
  “要说棋力,那黄先生倒也确实不弱,算得上是个豪杰,可是……”众人吞吞吐吐地说道,“年轻人,若你真胜得了那黄先生,我们可就更不能让你去找他下棋了……”
  “啊?”范西屏全然不解其意,“这是个什么道理,输不得赢不得的,这黄先生究竟是个什么人?”
  只见那位长者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终于对范西屏娓娓道来:“那黄先生,二十多年前在京城闻名,号称为第一手,算起来与吴来仪、梁魏今是同辈。可是就在大约二十年前,出了这么件事……”

  这位黄先生,按照史料记载,应当也是当时一位名声十分显赫的棋手。但史料中仅仅称他为“黄某”,由于种种原因没能记载——或者大家刻意隐去了他的名号。我们所能知晓的信息是:这个“黄某”很早以前就是公卿棋手,范西屏进京之时他的年岁恰好大约两倍于范西屏,并且早在范西屏出生时他便以国手自称了。
  这个黄某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他是不是与某位我们已经知道的黄姓高手为同一人?这个,只能猜测了……
  关于这位黄姓国手的故事,是这样的……
  范西屏进京那时的二十多年前,江南一位姓黄的高手进京,很快便杀遍京城茶楼,得到了进入公卿府邸的机会。虽然级别不高,仅仅在一些中下级官员府中来往,名声也不如吴来仪、梁魏今那般显赫,但这位黄先生自视甚高,公然以国手自居,以棋为家也总算过得不错,在京城一带称得上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有一天,一位部郎(隶属朝廷六部的中下级官员的泛称)向黄先生发来了邀请,希望能与他对弈一局,学习学习。黄先生毫不推辞,欣然前往。但到了这位部郎家中,黄先生却发现除了部郎本人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客人在场。
  “这位是我的宾客,富春人,韩生(只知道姓韩,年纪不大,故称韩生,但具体名字也没有流传下来)。”部郎介绍道,“他听说今日我邀请了一位著名的棋手来家中对弈,一时兴起,便提出要来观战。黄先生想必不会介意吧。”
  那位韩生,名姓听来生疏,黄先生自然也就不把他放在眼里。来这里观战的人想必棋力不会太高,既然如此,就把这个韩生也给唬住,让他出去给我传传名声不是也挺好的嘛。
  于是黄先生没多说什么,只管等着坐下来与部郎下棋。
  “听闻黄先生是一位年轻高手,韩某实在好奇,请黄先生莫要见怪。”那韩生谦恭地说道,“韩某虽然不以棋称,但也略懂些棋理,好看棋人对弈。不知道黄先生的棋,在当今天下居第几品?”
  黄先生看这个韩生说话客气,心里又急着想在这部郎面前多抬抬身价,涨涨面子,于是便不自觉地夸起海口来:“我黄某行棋,至今未遇对手,你要问我是第几品?我可称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口气不小!这意思难道是说连那徐星友都不是他黄某人的对手吗?
  韩生脸上却不见半分恶意,谦恭地笑道:“既然如此,小生可就静候黄先生高招了。”
  三人客套几句,便上了棋局。那部郎拿着棋子,步步沉吟。黄先生虚张声势,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落下的棋子却招招狠辣,剑剑不离喉咙尖,看起来真是厉害至极。那韩生则静静坐在一旁,脸上只是笑着,却不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部郎棋力不济,很快败下阵来,忍不住惊叹黄先生棋力果然天下无双,把那黄先生捧得兴高采烈。但部郎说了半天,身边的韩生却始终不发一言,似乎对部郎的话并不赞同,这让黄先生忍不住有些警觉了。
  “韩生,你为何低头不语?”部郎突然笑着问向韩生,“黄先生棋艺绝伦,你想必也惊叹不已了吧。”
  那韩生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部郎和黄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僵硬了下来。
  “黄先生的棋,虽盛名一时,但是……”韩生缓缓笑道,“在我看来,先生于攻守之法尚未尽得其妙,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天下无敌啊。”
  这一段话说完,黄先生脸上的笑还没退下去,面色却已经气得发紫了!
  看这韩生,年纪轻轻,甚至比当时二十多岁的黄先生还要小上不少,说话却如此不中听,这若是在茶楼,黄先生必定早就大喝一声,吵起来了。
  那部郎听完这话,颇有意味地捋了捋胡子,微笑着看着韩生。
  “韩生,你会下棋?”部郎轻声问道。
  “略知一二,但不似黄先生这般棋名显赫。”
  “可据我所知,从没有人跟我提起过你的棋艺……”
  “棋力几何,自知便可,何必声张。韩某并没有想过要让天下人认可自己的棋艺。”
  “可你竟然说得出刚才那番话,看来你是自认为棋艺在黄先生之上了?”
  韩生微微迟疑片刻,躬身答道:“实不相瞒,在韩某看来,黄先生的棋力,确实平平,恐怕还不及无丝毫棋名的韩某。”
  黄先生的脸已经气得由紫转绿了:“小子,不要口出狂言,我看你根本没看懂我的棋,哪有资格指手画脚。若你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在棋盘上见胜负?”
  部郎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俩人,思量片刻,终于再次笑着看向了韩生:“要不,你来试试?”
  片刻之后,收拾好了棋盘,重新摆上了座子,韩生便向着黄先生恭敬地行上一礼道:“黄先生,请。”
  黄先生看这韩生年纪轻轻,思量他棋力必定平庸,绝无可惧,于是傲慢地便施展开了手段。他只道这韩生肯定只会些花架子,此战速战速决胜了他便可向那部郎多要些银子了。
  于是,黄先生起手未几,便开始用无理手欺生,恨不得一开战局就吞对手两三条大龙。然而,刚应对几招,黄先生突然感到手紧了——不对,这小子不是寻常小辈,他的棋很锐利,分明是个棋中强手!
  只见黄先生的无理手几乎立刻遭到了韩生的强硬反击,棋盘上黄先生顿时危机四伏,竟已有败象了!
  这时黄先生才终于如梦方醒,竭力抵挡韩生攻势。但没想到那韩生年纪虽轻,棋法却相当老道,攻如海潮拍岸,守似长郭坚城,几番杀下来竟弈得那黄先生狼狈逃窜,丑态百出。黄先生竭尽全力思考扭转败局之法,但他每每殚精竭力想出的“妙手”甫一出手,韩生随手一应就化险为夷,局面迟迟得不到改观。终于,不到一个时辰功夫,黄先生便推开这横尸遍野的棋枰,黯然认输了。
  “黄先生……”那部郎颇有意味地笑道,“你怎么输了?”
  黄先生忍着满肚子的火,装作平静地说道:“我看韩先生年轻,略有轻敌,没想到他的棋下得不差,我起手势犯下的错误被他牢牢抓住,结果导致我全盘被动。若我不轻敌犯错,他断然不是我的对手!”
  “既然如此,我愿再与黄先生多下两局。”韩生笑道。
  多下两局!这岂不是给黄先生机会找回面子吗?还是说这韩生真的这么看不惯自吹自擂的黄先生,有意要趁今天狠狠撕破这黄先生的面皮?
  黄先生闻言自然大怒,立刻整枰求战。二人再开战局,这次黄先生可是从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可是,与上一局一样,黄先生每每殚精竭虑想出一招妙手,这韩生不假思索随手一应,竟就轻易化解,始终也没给黄先生半点机会。连下两局,黄先生又是两战两败,输得无话可说。
  眼看这下子面子全丢干净了,黄先生几乎没脸继续在这部郎府上呆下去了。只见他突然把棋枰推开,匆匆忙忙就站起身子,语无伦次地说道:“今天我正好有些从表面上看不出症状的病突然犯了(原文是“适发隐疾”,这个“隐疾”二字潜台词很丰富,笔者自认翻不出那个感觉来,故特意把原文告诉给大家,各位体会一下),你等着,过几天我再来找你一决胜负!”
  说完,这黄先生连滚带爬就逃出了部郎府邸,连银子都没脸要。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黄先生名声大损,而原本善弈不为人知的韩生则名声鹊起。正得意起来的韩生当时必定没有想到,他的悲剧却在那一刻便注定了……

  就在部郎府邸一战之后不久,韩生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一位王爷送来请柬,邀他去王府对局。
  棋界对这位王爷的事早有传闻。作为皇亲国戚,这位王爷棋力相当了得,即使是职业棋士也很难在他面前游刃有余。
  但送信来的使者在韩生接过王爷诏令的时候偷偷在他耳边嘱咐了一句话——
  “王爷好胜。”
  四个字,却顿时让韩生感到脊背一阵冰凉。
  得与王爷对弈,这对于当时年纪轻轻的韩生而言无疑是一个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但是,若胜了王爷,则王爷必定不高兴,前程断送不说,甚至可能要危及身家性命;若放水输棋,输得太干脆则让自己名声受损,同时也根本无法引起王爷的兴趣,对自己的前途毫无帮助。
  如何是好?韩生苦思多日,终于决定冒险一试——毕竟,很多人也许一生都在等待这样一次机会。
  那日王府一战,战况激烈得非比寻常。一日之内,二人连弈三局,前两局弈罢竟都不多不少正好弈成和棋!
  要知道,明清时期推行的围棋规则,为了避免和棋过多的局面特意做出了一定程度的改进,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在淘汰数目法,推行数子法的基础上增加了“半子”这个概念 。半子是一个主观定义,棋盘上实际上是不可能出现半个棋子这个数字的,所以要想在明清规则下弈出和棋,几乎只有一个办法——假如在棋盘上有一块棋形成了双活,由于这一块棋无法计入终局子数,于是计数的时候就按双方各得一半算,便有可能产生货真价实的“半子”来,从而导致出现和棋。<点评:棋盘361点,归本计算是180.5 。扣除有眼双活的1个公共点,为180,才能产生和棋。>
  正因为明清围棋规则下和棋很难出现,所以一旦出现和棋往往就被视作“祥瑞的征兆”——与日本的“三劫循环不吉利”的说法恰好相对。当时棋界有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认为和棋是因为有神仙路过导致的(神仙过则有和棋)。王府一战,一日之内竟然弈出了两局和棋,可想而知,王爷是多么高兴。
  而经过两局胜败难分的和棋,到了第三局终局,韩生终于以半子之差败北,结束了今天的鏖战。王爷见今日神仙竟然路过他家两次,而最后经过鏖战他又幸运地以半子取胜,自然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十分尽兴,大大赏赐了韩生一笔。
  而韩生,早已筋疲力尽了。
  不难猜到,这三局鏖战,两局和棋一局半子胜负,其实都是韩生一手造出来的。既知道王爷好胜,又要显示自己手腕,这是韩生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而王爷不知其中奥妙,每局必尽全力,再加上王爷本身棋艺了得,素精此道,韩生应付这样的对局,负担比平常对局要多十倍都不止。尤其是在了解了明清围棋规则之后,大家该知道要造和棋有多么困难——至少得先造双活啊!而这样艰苦的对局,他竟然一天下了三局!可想而知,第三局结束时的韩生已经是多么虚弱了。
  即使这么困难的对局,韩生竟然都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分毫不失,还没让王爷看出半分破绽来,其棋艺实在令人佩服。
  当天离开王府,天色已晚。当时的韩生一定想着回到了家中,什么都不干,躺倒床上就呼呼大睡便好了。但他没想到,此时有人正在等着他……
  “韩生!我等你好久了!”
  刚到自家门口的韩生,听到了黄先生的喊声。他望过去,却只见黄先生带着几个茶楼棋手,早已等在了他家附近。
  黄先生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其实,他并不是凑巧这个时候出现的。早在韩生出门之时,黄先生就收到风声说韩生会去王府对弈。他特意派人去打探消息,得知韩生在王府下了好几个时辰的棋。黄先生所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韩生,当日在部郎府邸你趁我隐疾发作之时胜我三局,当日我就告诉过你我要跟你再决胜负,你可记得?”
  韩生早已有气无力,此时就是想应答却也张不开嘴了。
  “今天我病好了!”黄先生大喝道,“我还特意带了几位棋手来做见证——你敢现在就跟我堂堂正正决一胜负吗?”
  “黄先生……”韩生吃力地向黄先生行礼道,“今日我确实累了,能否让我休息休息,明日再来?”
  “他怕了!”黄先生狂笑着对自己身后的棋手们喊道,“韩生知道胜不过我,他怕了,你们亲眼所见,以后不要再说我信口开河——韩生怕我,不敢跟我公平较量,只敢趁人之危!”
  “黄先生!”韩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几乎使尽平生力气吼道,“你这无赖,不要欺人太甚!你要下,好,我陪你下!今日我要你败得无话可说!”
  “好!”黄先生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大手一摆,行个大礼,喊道,“今日愿你我各尽所长!”
  不久后,某茶楼,在众人的围观之下,韩生握着棋子,望着盘上一角苦思着。
  黄先生知道韩生一日连弈三局,必定脑倦体乏,于是在角上特意选择了最复杂的变化。韩生疲惫至极,只觉眼中看到的黑白子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其中利害。
  “怎么了,韩生,不敢应了?”黄先生冷冷地笑道。
  众人见韩生久久不落子,窃窃私语起来。韩生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可是此刻困乏至极,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来演算对局。
  “韩生要输咯!”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始喊道,“韩生要输咯!黄先生要赢咯!”
  茶楼对局却不比公卿府中棋局,在茶楼看棋的人不讲什么道义耐性,你下得慢,等不及的人就会嘘你,会喝倒彩。这样的气氛,却让韩生更加无法集中精力来了。
  “所谓韩生,不过如此!”黄先生继续嘲笑道,“什么棋中高手,根本就是个只会趁人之危的鼠辈,简直愧为棋士!”
  韩生紧锁着眉头,剧烈的头痛和屈辱感开始让他的面目越来越狰狞。
  人群的嘲笑声和黄先生的侮辱渐渐融在一起,变成了些朦胧的杂音,不断刺激着韩生的双耳。
  “韩生!你不配做棋手!”黄先生喝道,“既无此力,何苦故作高深?早早认输,磕头认错离去吧!”
  “黄……”韩生突然爆出一声愤怒的叱喝声,但这声音才刚出来一个字,韩生的喉咙却突然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喊声竟戛然而止。
  众人只看见韩生的面色顿时大变,脸竟涨得通红。猛然间,他竟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溅得那黄先生,观战众人,还有那棋盘上竟全是血点。
  韩生的所有气力似乎也随着这口鲜血一涌而散了一般,竟无力地趴倒在了棋盘上,后背一阵阵抽搐着,口中的鲜血竟止不住地涌出来,将整张棋盘染得通红。<点评:下棋下到吐血,真是残酷。>
  众人不知所措,只是徒然地看着那倒在血棋盘上的韩生,似乎被恐惧束缚住了身子,动弹不得一般。
  然而,过了片刻,竟传来了黄先生欣喜若狂的喊声——
  “他被我下到吐血了!你们快看,快看!他吐血了!他被我下到吐血了!”
  动弹不得的人群,狂喜着的黄先生,这就是韩生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丝景象。在黄先生的狂喜声中,韩生默默地感受着血水止不住从口中涌出的感觉,直到这一丝感觉越来越遥远,最终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混蛋!”
  茶楼的棋枰竟被掀翻在地,年轻的范西屏气得脸色煞人,好似刚经历了一场搏斗般沉重地喘着粗气。
  “去把那黄先生给我找出来!”范西屏怒喝道,“告诉他,江南无名小辈范西屏要向他挑战。他若还是个棋手,就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来跟我决战!”
  看着凶神恶煞的范西屏,众人第一次从这个随意而痞气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愤怒。
  那是雍正十一年,范西屏入京的第一年。名声渐起的范西屏得到了第一次在公卿府中对弈的机会,而这一战是范西屏恳请公卿们为他筹钱准备的。多位京中大人纷纷出资,最后竟合成了重彩,奖给这局棋的胜者。
  而这一局棋,范西屏的对手,是传闻中的老一辈国手黄先生。
  那黄先生难得到得这般场面,只道是自己终于要发达了,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今日的危机,只顾着给到场的各路公卿溜须拍马。
  而范西屏,一直静静地微闭双目,坐在棋枰一侧,只待棋局开战。他的脸上,竟前所未有地露出了一个杀气——不是那种杀棋的杀气,而是真正杀人的杀气。
  在这之前,范西屏多次向黄先生发去战书,但黄先生根本不予理会。对于黄先生这种为了名誉不择手段的人而言,与一个无名小卒对局这种冒险的事情,他绝不会做。胜了没什么好处,输了却要大丢脸面,风险太大了。逼于无奈,为了能促成这场对局,范西屏这才只得亲自去求京城公卿出资,布下重彩。黄先生这次来,眼中根本没有范西屏,他完全是奔着这彩金来的。
  这么多银子,对手却是一个年轻生手,何况还有大批公卿到场,这种机会都不抓住,黄先生就不是黄先生了。
  但今天到了现场,看到那在棋枰旁屏息凝神的范西屏,黄先生却不自觉感到了一丝不安——
  范西屏看上去,竟与当年的韩生有几分相似……
  不久,棋局开战。
  没过几合,黄先生便感受到了:这个叫做范西屏的少年,棋锋非常锐利,只觉他的军士是从四面八方袭来,处处都是攻势,让人防不胜防。
  隐隐地,黄先生甚至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尽管已经弈得如此锋芒毕露,但这个少年似乎仍有所顾忌,没有施展出全部实力。
  这局棋,他的目的似乎并不是赢棋,而是要故意把棋局引导成某种局面……
  很快,角上的一处争夺成为了棋局的焦点。
  这一处争夺,复杂至极,优劣难断,只见黑子白子交错纵横,互相缠绕,仿佛一着即死,一着即生。望着这棋,黄先生心里想着那重彩,竟忍不住焦躁起来,甚至握棋子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这棋型……怎么觉得似乎微微有些熟悉,莫非过去曾见过?
  黄先生默默沉思着,正眉头紧锁之时,对面却隐隐传来了范西屏冰凉的声音:
  “怎么了,黄先生,不敢应了?”
  那一瞬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丝恐怖的回忆瞬间闪过他的脑中。
  “你!”黄先生猛地抬头,怒视向他眼前的对手。但那一刻,他眼中看到的却不是范西屏,而是二十多年前惨死在他面前的韩生!
  黄先生正要喊出的话却突然堵在了喉咙中,脸上愤怒的神色顿时转为惊恐,那种突如其来的惊恐甚至让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所谓黄先生,不过如此!”范西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中却藏着深深的杀意,“什么棋中高手,根本就是个只会趁人之危的鼠辈,简直愧为棋士!”
  黄先生的眼前,一切似乎回到了当年那个茶楼。嘈杂的人群,难解的棋局,一切如故,只是这一次是自己感受着当年的绝望,而韩生却在他的面前嘲笑着他。
  “你……你是……”黄先生惊恐至极,以致竟说不出话来。
  公卿们不知其中缘故,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范西屏的脸上,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怒意。在黄先生的眼中,那几乎就是游走于京城二十多年的韩生的亡灵。
  “黄先生,你不配做棋手。”
  黄先生已经分不出这句话究竟是范西屏的声音,还是那常常出现于他噩梦中的韩生的声音了。
  缓缓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涌出来。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却突然平静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意义。
  “孽债。”黄先生虚脱般无力地说道,“天意要我死,我还能如何?”
  他缓缓推开了身前的棋枰——推枰,与投子是一样的含义,代表认输。
  随后,黄先生吃力地站起身子。然而,就在站起身的那一瞬间,四周猛地涌出一片暗黑,骤然吞噬了黄先生眼前的一切。
  就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一切知觉都在急速地离自己而去。
  一声闷响,黄先生倒在了棋枰上。公卿们慌作一团,唯有棋枰两侧的范西屏和黄先生静若处子。
  “黄先生,你应得的。”范西屏只是淡淡地说道。
  黄先生倒在棋枰上,口中的血静静地淌了出来。那浑浊的血水,在周围的一片嘈杂声中默默污浊着整个棋盘。
  生平作恶何所求?王侯府,北京城。
  名利场中堕魔道,纵回首,无回程。
  冥冥何物定因果?苦者志,亡者魂。
  自古天道不扬恶,一念死,一念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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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回 程兰如宣战十七国手 范西屏受贿半子让局



  上回说到,雍正十一年,24岁的范西屏北上京城,初到京师不久便从茶楼间听说了二十多年前棋手黄先生害死韩生的故事,一怒之下竟仗义为韩生报仇,最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一局几乎与当年进程一模一样的棋局弈死无德棋手黄先生,从此名声大震。
  那黄先生当年之事,在京城棋界早有流传,可京城棋界高手们却都只是背地里对他不齿,从未有人真的为当年冤死的韩生报仇。范西屏一到京城,就用一场义举除去了这个京城著名的棋霸,一时之间传为美谈。范西屏不仅棋艺高超,而且有侠士风范,他的个人魅力也立刻超出了围棋圈。当时京城人谈起范西屏,无不交口称赞。
  如此一来,“棋侠”范西屏就算是在京城立足了。
  这一战为范西屏赢来的名声,将在两年之后给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去登顶天下棋界。
  两年之后的雍正十三年,云游在外多年的程兰如和梁魏今终于回到了京城。

  京城五大高手中,梁魏今是一个另类。
  其余四人,程兰如、吴来仪、赵两峰、蒋再宾,互相之间关系都十分紧张,一旦碰面无不是为了大国手之名争得面红耳赤,火星四射。梁魏今却是一个例外,他竟然与其他四人全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交,尤其与程兰如二人更是惺惺相惜,视为知己。梁魏今这个人,好像一辈子没有过仇敌,他身上具有那种强大的亲和力能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成为他的朋友。
  前文也说过,单纯比较战绩,梁魏今并不优于与他同时代的其他高手,至少从战绩上看吴来仪在那个时代的地位本该略高于梁魏今。但是后代评选清朝围棋四大家时,偏偏没有选择吴来仪,而选择了梁魏今与程兰如、范西屏、施襄夏并称,并且由于年长而把梁魏今排在了四大家之首。虽然梁魏今棋谱中常有奇巧之招让后世惊为天人,棋艺上的确造诣独特,但是他的战绩稳定性难言多好,属于靠“调子”好坏决定胜败的棋手,与另三位都曾做过天下大国手的棋手并称似乎难以服众。最终形成这个结果,梁魏今那忠厚长者的气质和遍布棋界的朋友圈显然起了很大作用,而以执拗顽固著称的吴来仪自然由于大家的排斥而无缘“清朝四大家”这样的地位了。再加上当年徐星友对他这执拗棋风的批评和对梁魏今棋风的称赞,吴来仪就这么可怜兮兮地被排除在了有清一朝顶尖高手的名单之外,实在委屈。
  程兰如自当年击败徐星友继承天下国手之位后,年年经受各路豪杰挑战,每个人似乎都对他恨之入骨,这对于程兰如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压力。而身为新一代大国手的程兰如却并不具备黄龙士、徐星友那样的统治力,尤其是吴来仪对他保持着胜多负少的战绩对他来说更是一个难以回避的痛处。行走在这样一个艰险的江湖,只感觉任何人都在觊觎着自己身下的王位,这种感觉是孤独至极的。尤其是——别忘了,除了围棋是国手,人家象棋也是国手,想必象棋圈子里的人也没少跟他勾心斗角吧。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梁魏今这个异类却成为了程兰如心灵上的一丝慰藉。
  梁魏今对程兰如,虽然有着三十多局的争霸记录,但是他却并不对程兰如抱有敌意,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刻意贬低程兰如的棋艺,相反他是从心底敬佩程兰如这个后生晚辈的围棋造诣的。梁魏今的肯定,对于仅仅因为位居大国手就树敌无数的程兰如来说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亮光。而梁魏今的棋——尤其是调子顺的时候——也确实精妙异常,往往在看似平凡的进行中突然施展出一招绝妙巧手,这种下法让程兰如颇为着迷。于是,在那段京城争霸的日子里,梁魏今成为了程兰如几乎唯一的一个朋友。
  于是,当某一天,程兰如终于厌倦了京城这紧张而尖锐的围棋氛围时,梁魏今提出一同去江南游玩数年,程兰如几乎立刻就答应了。
  这一趟南游,程兰如就是要躲一躲京城棋界的噪音,享受几天安静日子。
  这一趟走了四五年,直到雍正十三年,二人才终于再次回到了京城。
  程兰如终于回来了,这消息传出去,京城公卿们几乎要疯狂了——程先生,我们等你四五年了!
  于是,几乎眨眼之间,各路战书纷纷被送到了程兰如的府上。这四五年排队等着挑战程兰如的棋手加起来数一数,竟然有十多个!
  程兰如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这么多挑战呢?这四五年长假休完竟然能欠下这么多账,得还到何年何月才能还得清啊……
  正当程兰如苦恼之时,梁魏今却笑着给他出了个主意——
  “程先生,可记得当年西湖边周懒予先生力战群雄之事吗?”
  西子湖畔一座枰,十数豪杰尽披靡!
  程兰如立刻明白了梁魏今的意思。
  “多谢梁先生指点!”

  数日后,程兰如向各路公卿发去回信——
  请大家将所有能挑战我的人聚集起来,我与他们下车轮大战。若十几轮杀下来,没有人能胜我,则天下国手之位,仍是我程兰如手中之物!
  此信一出,天下皆惊!
  程兰如要效仿当年的周懒予,欲一战败尽天下豪杰吗!
  “好个狂妄的程兰如!自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当今棋界岂是你一人撒野的地方!”吴来仪狠狠拍了下身前的棋座,对对面的对手喝道,“蒋再宾,你我来日再决一胜负,我要去教训教训那程兰如!”
  “正合我意!”蒋再宾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但别以为我们同战程兰如就是盟友,你我的账日后还要再算!我定要在你之前先破程兰如!”
  两位宿敌愤而起身,各回各家,只留下一棋枰的黑白子,杀得天昏地暗。
  “程先生要宣战天下,那怎么能少得了我呢?”赵两峰缓缓脱下官服,挑了件华丽的便装,“程先生,你想做周懒予,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啊……”
  “看来这件事已经闹得很热闹了啊,程先生。”梁魏今笑着看向身前的程兰如,“要不,我也去凑个热闹?”
  “梁先生也技痒了?那就请吧。”
  两位知己哈哈大笑,谁也没把这话当成什么严重的事情。
  就在五大高手各自蠢蠢欲动之时,在彼时京城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也收到了邀请……
  “哦?加入众高手当中,与程兰如先生决战?”年轻的范西屏微笑着,看向使者,“可从这名单来看,凡是能加入这场战局的无不是京城棋界成名已久的前辈,西屏初来不久,真能有这个资格与各位前辈并排而坐吗?”
  “有,范先生只要想去,这个资格就一定有!”使者笑着答道,“先生虽初到京城不过两年,便胜遍各路强手,又有仗义除棋霸之名。范先生年纪虽轻,分量却不轻。为了让这一战足够激烈,我家主人已经遍寻京城棋豪,要共抗程兰如。范先生是我家主人看中的人选,请范先生万勿辞却。何况这一次是程兰如先生主动挑起战端,京城棋界各路豪杰都想趁这个时机去挫一挫程先生锐气,谁若能在这一战中击败程兰如先生,那可是声名大振,身价倍涨之事。以范先生当前的资历,若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跟程先生交手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何不趁此机会,博得个力胜大国手之名?”
  范西屏微微点头:“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范西屏到时候必定到场。”
  京城各路棋豪汇聚一堂,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想到这里,范西屏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最让他激动的,也许是即将与天下第一高手程兰如对局这件事吧。
  二十六岁的范西屏,会就此夺取天下第一之名吗?

  那一日,某藩王府上,只见人山人海,群英汇聚。程兰如战书一出,京城各地竟赶来国手十七人,个个身怀绝技,名震一方。这其中年纪最大的梁魏今已是六旬老者,而最年轻的范西屏也有二十六岁。棋手之外,公卿贵族几乎无人愿意错过如此盛事,早早便将这藩王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对于范西屏而言,他当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如今这藩王府上,真是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比他排场大,后台硬,纵使如范西屏这般狂放不羁之人,也多少有些放不开手脚了。
  这一切,被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这位,莫非就是范西屏先生?”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让范西屏终于稍稍镇定了下来,至少短时间之内他不用犹豫自己该做什么了。
  “在下正是。”范西屏急忙向那老者行礼,“未请教,前辈是……”
  “在下梁魏今。”老者笑着还礼道。
  这个人就是传闻中以静谧奇巧之风屹立棋坛数十年而不倒的回族棋手梁魏今先生!一看面相,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一个和善长者。
  “范先生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了。”梁魏今接着说道,“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果然是一位少年才俊啊。”
  早有耳闻?范西屏有些狐疑,忍不住低声问道:“西屏上京不过两年时间,自认尚未称得上名将,梁先生竟对我早有耳闻?”
  梁魏今嘿嘿一笑:“我不是在京城听说你这名字的,是在江南一带,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了你的名号。”
  “另一个人?”
  “这个人嘛……”梁魏今刻意卖了个关子,“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亲眼见到了,你一定很想见见那个人……”
  江南一带范西屏名声还算响亮,但是能在梁魏今面前说上话的人恐怕不多。范西屏在心里忍不住开始猜测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对了,那个人希望我转告你一句话……”
  范西屏微微一惊:“什么?”
  “请师兄不要松懈了棋艺,否则师弟就要追上来了……”梁魏今嘿嘿地模仿着那语气说道。
  范西屏瞪大了眼睛——施绍暗!

  却说那场藩王府之战,程兰如独挑十七国手,这对于程兰如而言无疑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十七国手中,虽也有棋力不济,虚有其名之人,但是同样不乏梁吴赵蒋这样的高手,这四大高手中的任意一人,都具备击败程兰如一局的实力。而程兰如若不能全部取胜,则这场力战十七国手的成就就会大打折扣。
  程兰如来这里,目标就是奔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十七连胜”去的!
  而十七局棋的赏钱,绝对是一个惊天动的数字。按照已有的小道消息的说法,这十七局棋,赢一局能得黄金百两以上,后来更是涨到了赢一局得黄金四百两!
  各位,四百两金子啊!具体换算到现在有多少笔者不大懂,但是平时在茶楼赌棋人家一局棋下来输个二三十两银子都得心疼个死去活来的,这边可是直接给金子,还论“百”给,赢完了可得让人家给你准备马车运回去吧!这要是十七连胜了,得赢成什么样子啊!少说得拉一车队的金子吧!
  藩王就是藩王,大方!当然这金子可能也不是藩王一个人出,来观战的公卿贵族们每人大概都得分担点。
  这么一场大战,谁赢一场那都是名利双收的事情啊。(当然,这数额真假尚存疑,因为其出处又是野史……)
  于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各路豪杰争先恐后都要第一个上阵,谁先赢谁拿金子走人嘛。挑战人选就在众人的争抢中难产了许久,最终藩王决定——十七国手按照年龄高低顺序先后上阵挑战,程兰如输在谁手上这次大战就结束在谁那儿。
  按照这个规矩,年纪最轻的范西屏就被排在了尾巴上,他很可能特意来一趟藩王府就只是吃了几顿好的,住了几天好房间就回家去了。可谁叫他没资历呢,先上阵的资格当然是要给那些资历老,名气大的棋手,毕竟大家来就是看他们下棋的。
  结果——果然不出大家所料,第一天的战局就十分精彩,最终结果是天下第一的程兰如力克好友梁魏今,夺下了第一天的赏金。
  从这第一天的对局过程来看,程兰如这几年人虽不在京城,可棋艺却真没松懈,甚至似乎还略有提高!
  当天晚上,各大国手都躲在自己房中研究棋局,个个如临大敌。那氛围,简直就像是货真价实的战场一般。到了深夜,已经落败的梁魏今一个人无所事事,跑到院子里瞎晃悠来了。他猜测,这第一天夜里应当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才对。
  然而,到了院子里,他却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身影已经坐在凉亭中了。
  范西屏……
  “范先生果然如传闻一般无拘无束,即使如此大战当前仍然处变不惊。人家都在屋中研究棋局,你却在凉亭里休息?”
  范西屏听得身后是梁魏今的声音,急忙转身行礼。梁魏今身上那和蔼的长者气息,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师父一般的亲切感。
  “梁先生过奖了,其实西屏也在研究棋谱呢。”
  “哦?”梁魏今一愣,看范西屏身前空空如也,既无棋枰也无棋谱,于是笑着问道,“你怎么研究了?”
  “在脑中玩味局中变化,然后在脑中思索破解之法,找出局中胜负之招。一切只需静思,无须摆弄棋子。”
  梁魏今真有些惊讶了。要知道,这可是程兰如与梁魏今的对局,乃是当今世上水平最高的对决,与那茶楼间的小打小闹断然不同,纵使顶尖高手也不敢说能一眼看破其中变化,必须要摆在盘上细细推敲才能想得明白。范西屏竟能在脑中便洞悉这局棋的精妙?
  梁魏今有意试探,于是简单问了棋局中的几个关键之处。没想到范西屏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这让梁魏今不禁大吃一惊。暗暗赞叹。
  “看来,我与程先生都让你失望了啊。”梁魏今苦笑道,“我们的对局,你竟都不用打在棋盘上就能看懂,想必你要觉得我们未尽其妙了吧……”
  然而,范西屏的脸却阴沉了下来。
  “不,程先生与梁先生都不愧是顶尖高手,这局棋妙处甚多,西屏受益不浅,叹为观止。”
  “哦?”梁魏今饶有兴致地看着范西屏,“那你觉得,半个月后你若上阵与程先生对弈,胜算几何呢?”
  范西屏微微沉思半晌,轻声答道:“只怕胜负会在半子之间。”
  听到这里,梁魏今却哈哈大笑。
  “范西屏,你与你那师弟可真是天地之别啊!”
  梁魏今大笑着离去了,只留下范西屏一人不解其意,枯坐在凉亭中。

  连续几天的较量,让这场藩王府之战渐入高潮。多位高手轮番上阵,纷纷使出看家本领与程兰如决战,却竟然连连败阵。其中胜负,有大输大赢,也有险胜憾负,不论是实力还是运气,这次似乎都站到了程兰如这一边。
  程兰如的连战连胜,很快使得他的奖金数节节攀升。雄心勃勃来到藩王府的吴来仪、蒋再宾等人却都先后败阵,谁也没能从这里抢走哪怕一文钱。到程兰如七连胜、八连胜的时候,其实十七国手这边的精锐就差不多都被击败了,剩下的人被程兰如连胜气势所惊,早就已经无心恋战,几乎全都不足为虑了。
  唯有一个人,引起了程兰如的担心。
  “那个范西屏……”程兰如静静地对梁魏今说道,“他与别人不同……”
  “哦?”梁魏今笑着反问道,“哪里不同?”
  “刚到藩王府,别人都跃跃欲试,唯有他不发一言。如今我连战连捷,别人都胆战心惊,又是只有他毫无惧色。”
  “这一点上,他倒确实可能成为你这十七战中最大的威胁。”梁魏今缓缓说道,“他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素质,并且对他自己的棋力有着深深的自信,所以你吓不倒他,只有凭本事去击败他。”
  程兰如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就是那个施姓少年的师兄?”
  “不错,就是他。”
  “名不虚传。”程兰如微微点头说道,“那施姓少年已经是个难得的人才了,想不到他还有一个更强于他的师兄,这个范西屏将来恐怕会成长为一个可怕的对手。”
  听到这里,梁魏今却哈哈大笑:“程先生,来日范西屏会是谁的对手,这只怕不是你我该关心的事情了吧。等到那时候,只怕你我都不知在哪里了……”
  梁魏今爽朗的笑声,却丝毫也没能缓解程兰如的不安。
  半个月后,程兰如真的完成了一个奇迹——十六连胜,一气杀至范西屏账前!
  在各路国手面前豪取十六连胜,这已经是一个传奇了。如果真的胜了范西屏,那程兰如就将站上他人生的巅峰了!
  但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到,范西屏,这个年仅二十六岁,在所有十七国手当中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挑战者,却给程兰如造成了最大的麻烦。
  那一天的对局——没有下完。
  古代棋手下棋,速度往往非常快,一天下个三四局是常有的事情,与现在这种一天下一局从早下到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节奏。而范西屏更是快棋中的高手,落子如飞是他的拿手绝活,往往对手冥思苦想许久,他却随手一应就轻松化解对手的高招。
  所以,当大家听说哪一局中国古棋一天之内竟然没下完,尤其是其中一方还是以落子如飞闻名的范西屏时,大家应该感觉到程兰如下得有多么艰苦了。
  这一局,程兰如几乎是从一开始就陷入长考,之后更是步步苦思,招招冥想,竟然让一局古棋就这样被拖到了比现代慢棋赛对局还要慢的节奏。
  一天从早下到晚都没下完,这已经够耗耐性了,各位公卿王爷们大概快要受不了了吧。但是,让他们不敢相信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这局棋,第二天还是没下完!
  一局棋,居然从早到晚下了两天!这可比我们印象中古棋的节奏要慢了四五倍了!古棋下成这样绝对是不可思议的。
  至于棋局的进程,其实双方始终都咬得很紧。范西屏的锐气让程兰如始料未及,一度陷入苦战。但程兰如的顽强也超过范西屏以往面对过的任何一个对手,局面始终没能完全进入范西屏的节奏。双方你来我往,每一招背后都暗藏玄机,而每一手都让对手不知从何应起。到第二天的棋局暂停时为止,局面总算进入了收官。而在座各路高手都看得出来——这官子若双方都不出错地收完,将是程兰如憾负半子!
  明天的对局范西屏会收错官子吗?他有整整一晚上时间去考虑这局棋,怎么可能会收错!
  程兰如只怕败局已定,十七连胜的壮举将败在这最后一局棋上。功亏一篑,令人叹息。
  按照咱们现在的思路,其实这也没什么。一个人单挑十七大高手,连赢十六场,最后输半子,这也是很体面的输法了。可惜,程兰如不这么想——这个人,确实有点名欲熏心了。

  接下来的故事,有两种记载。
  第一种说法,是范西屏当天晚上大概是掉以轻心了,想着局面胜定,于是竟然跑出去喝花酒,导致第二天对局时宿醉未醒,迷迷糊糊,于是在收官的时候错了一步,少收了一子。凭着范西屏这个几乎让人难以相信的失误,程兰如反败为胜,以半子之差完成了十七连胜的壮举,最终被这藩王府的主人亲笔题字封为“天下大国手”。
  这种说法,体现出的是范西屏的不拘小节和不识轻重,这行为搁在现在围棋国家队或者国少队起码也得是个内部处分,往大了点说甚至可以直接给开除出队了。第二天有决赛要比,前一天晚上还出去喝酒喝到宿醉难醒,这棋要输也怨不得别人……
  但是这也让人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范西屏难道没有想到明日还有大战今日不宜喝酒到深夜,尤其是战局激烈到半子胜负的情况下为何仍然如此掉以轻心?如果第二天范西屏真的宿醉未醒,为什么不能等他醒了酒再下,而非要逼着他在不清醒的状态下下棋?即使范西屏当时真的不清醒,但是局面已到了小官子,正确的收官手法应当不难,甚至可能前一天他就算清了,可到了对局的时候精神不振的范西屏真的就看不出来?
  于是,史料中又有了另一种说法来解释这一切疑惑……
  当天晚上,程兰如派人找到了范西屏。
  “今天这局棋,赏金涨到了四百金,想必你也确实想赢吧。”程兰如的使者低声对范西屏说道。
  范西屏却笑了笑:“四百金,数目不小,当然想赢。赢了这一局,大概可以吃穿不愁许多年了吧……”
  “但是,如果你有机会赢五百金,你干不干?”
  范西屏看着使者那严峻的脸,心中有一丝胆寒。
  “您想说什么?”
  “你赢这一局,得四百金,但从此以后你将成为天下棋手的靶子,那些小肚鸡肠的棋手会拼命向你挑战,你将永无宁日。这日子,你想要吗?”使者缓缓说道,“但是,如果你明日愿意故意输掉这一局,程先生愿意赠你五百金。你几乎战胜程兰如,这名声足够你威震京师。同时你得到五百两黄金,程先生继续保住名声,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这是在贿赂我吗?”范西屏微微皱起了眉头。
  “范先生,这可是五百两黄金!”那使者强调道,“五百两黄金,足可吃穿一世啊!何况你还年轻,程先生则过不了几年就要引退了。只要你肯收下这五百金,此事不张扬出去,几年后棋界盟主的位置就会由程先生亲手传给你,你又何必非要在此与程先生结下梁子呢?”
  这一番话,确实把范西屏说动了。
  范西屏从小跟着父亲颠沛流离,受尽了穷苦日子。正是那个以弈破家的父亲,使得范西屏不愿再回到过去那身无分文的时候了。五百金,这是范西屏一生都没有见过的大财。收下这五百金,同时结交程兰如这样的天下闻名的棋豪,何乐而不为呢?
  “我明白了……”范西屏对使者低声说道,“你回去转告程先生,西屏自有主意。”
  于是,当天夜里,范西屏特意离开了住处,去酒馆喝了一晚上酒。反正明日之后,要钱他有的是,这一晚就当是庆祝了。
  只是,这酒的味道,也许有些苦涩吧。不知为什么,这一夜的酒他怎么喝都喝不痛快。
  第二天的对局,程兰如的脸上似乎没有半点变化,但范西屏却知道程兰如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收官的时候,范西屏故意走错一步,少收了一个子。这一个子,最终造就了这局棋的胜负。
  看着风光地领取天下大国手之名的程兰如,范西屏却只是隐在了众人当中,毫不起眼。当公卿大人们向他那惊人的十七连胜表达敬佩的时候,范西屏却感受到了一阵阵耻辱。
  程兰如,你和我有过约定,不要忘记了我是用多么大的代价换来了你的这次神迹!
  这正是:
  高山仰止大国手,低声下气贿少年。
  一子之差五百金,一生失志几分钱?
  欲知这场藩王府阴谋将造成怎样的后续之乱,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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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以棋会友 于 2014-2-8 09:52 编辑

第一百零三回 三国手日夜鏖战范西屏 小棋圣十局大破梁魏今



  上回说到,范西屏受邀参与藩王府一役,代表十七国手一方上阵挑战程兰如。没想到程兰如连胜十六阵杀至范西屏阵前,眼看就要完成全胜壮举之时,却竟然被十七国手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范西屏逼入绝境。范西屏本已胜在眼前,平稳收官就将半子取胜。但恰在最后关头,范西屏酒后误事,下错一步官子,不多不少正好亏损一子,反而被程兰如夺下了半子之胜。至此,程兰如完成了气吞山河的对十七国手全胜壮举,成就了自己自二十多岁击败徐星友之后最气势恢宏——同时也几乎是唯一可以拿来说道的成绩。
  但是,在史料中,关于这次范西屏酒后误官子的记载却有着不少质疑,乃至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另一种说法——范西屏是受贿输棋的。
  究竟真相如何,数百年后的我们或许已不得而知了。笔者只能说,两种记载都有可能。而根据后来程兰如的表现,以及考察其中动机来看,第二种记载为真的可能性更高。
  程兰如作为一代国手,在中国围棋史,尤其是清朝围棋史上是有着极高地位的。他被后世列为清朝围棋四大家之一,与范施并称,作为中国古代围棋巅峰时代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受到几百年尊崇,遗留下来的棋谱被视作珍宝,这都是对程兰如的肯定。
  但是,程兰如自己也无法回避的一个尴尬在于:他一生的辉煌几乎在他二十多岁击败徐星友的那一刻便达到了巅峰,那个巅峰成为了他之后一生都无法再度企及的高度。所有人提起程兰如,能想到的几乎唯一一件事就是他终结了徐星友时代。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再没有留下太多印记。
  身为一个大国手,这样的成绩实在逊色了些。可是自从他击败徐星友之后,那十几年的程兰如时代确实乏善可陈,以至于所有人都宁愿去探寻彼时还未成人的范施都做了些什么,甚至去记述已经退隐武林的徐星友写了本怎样的书,也没有人洒下哪怕一滴笔墨去描述一下登顶天下棋界的程兰如曾有过怎样的风光。事实是:他其实也没什么风光可写,甚至他在京城还动不动被吴来仪等人击败过。
  一个人,年纪轻轻便取得巨大的成功,看起来似乎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其实又有多少人知道他自己的心里有多么不甘。眼看着自己早早到达了人生的顶峰,然后便不可阻挡地坠落,一生也无法再度企及曾经的自己,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过去却没有人真正关心目前就站在这些人面前的他。这种对自己不甘心的感受伴随了程兰如自二十多岁之后的几乎整个人生。“程兰如,那个击败了徐星友的少年”,这渐渐不再是对他的褒奖,而成了一种诅咒。
  如果仅仅是这样,情绪上承受些打击,对于程兰如倒也并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毕竟,他还曾有过那样的辉煌可以炫耀,无法逾越便无法逾越吧,无非精神上稍微苦闷点而已。可是真正致命的打击是,这种昔日的辉煌直接影响到了程兰如后期的物质生活!
  在程兰如刚刚登顶天下国手的那时候,他是公卿们眼中的宝贝,大家都争着用大价钱请他去下棋,去见识那终结了徐星友的棋艺。但是,随着挑战程兰如的人不断出现,也随着程兰如无法展现出如当年的徐星友那般强大的统治力这一事实被众人所接受,程兰如的地位便不可遏制地向着谷底坠落。既然吴来仪、梁魏今,甚至蒋再宾的棋力都可以跟程兰如不相上下,何必要花费大国手的价钱去请程兰如,而不请相对便宜而且性价比高得多的吴来仪、梁魏今们呢?
  程兰如就是这样一个被过去所禁锢的大国手,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人理会的大国手。他过去所曾渴望的风光,成了一个看上去艳丽无比,内里却空无一物的空匣子。人们说起程兰如,便会谈论他当年如何迎难而上,大胜徐星友;人们评价程兰如的棋谱,一定会拿出他击败徐星友的名局逐步品评,仿佛他一生没有再下过其他对局;但是当人们说起请一个棋手来家中下棋的时候,程兰如却几乎是第一个被大家排除的人选。程兰如纵使抗议,人们也只会嘲弄似的回答:您是国手,咱们不请自然有人争着请,何必在意我们这一家呢?
  程兰如,这个顶着天下第一头衔的光辉名字背后,却是一个渐渐老去的孤寂身影。
  尽管人们印象中的程兰如仍旧停留在那个二十多岁的少年挑战者上,但其实雍正十三年的程兰如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且,对于这个勾心斗角的棋界,以及那个名不副实的大国手之位,他其实已经渐渐厌倦了。
  那一年,江南之游后回到京城的程兰如,其实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决定——他想引退了,尽管他还只有四十多岁。
  与其像无数前辈那样等到有人出来击败自己后再默默离开棋界,不如趁自己还下得动棋时,带着天下第一之名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他又不服,不甘心自己过去所创造的辉煌却成为自己一生也无法再度企及的极致,更不甘心自己引退之时,公卿大人们在心底却毫不在意地说:反正我们也不打算请那个人,他引退于我们何干?
  于是,这才有了藩王府程兰如宣战十七国手的壮举。程兰如要在自己离开之前,再创造一次辉煌,让所有人都为自己的棋艺震惊,就像当年自己击败徐星友时那样,然后他便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甩一甩衣袖,留给那些十几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的人们一个伟岸的背影。
  所以,程兰如决不能输——即使对手是十七位国手级别的高手,对他来说哪怕输一局都是不可原谅的。
  这将是程兰如一生中最后的辉煌,他要用这一战来名垂青史,告诉所有人他程兰如并不是死在了二十多岁击败徐星友的那一刻,他称霸了棋坛十多年!
  所以,就像当年击败徐星友时一样,这一次对程兰如来说,也是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胜的。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天意与程兰如开了个玩笑,这个自以为二十多岁便得到上天眷顾的棋手,一生中最后的一次疯狂却没有在后世得到他想象中的认可。关于这次藩王府大战的记载,并不是出自他程兰如的传记,而是出自范西屏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范西屏才是主角,而程兰如只是一个配角,他之前那让人难以置信的十六连胜甚至只是一个背景而已。
  没有人记载程兰如如何先后击败了十六大高手,大家只关心范西屏如何遗憾地错失了一举登顶天下的机会,以及范西屏是否是为了钱财而违背了棋手道义。
  可怜的程兰如,他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生竟然一直是别人故事中的配角,以前是徐星友,现在是范西屏。
  为什么连胜十七高手这么辉煌的事情却居然没有记载,为什么没有人感慨于程兰如完成了这样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仅仅关注范西屏是否本该半子战胜程兰如?
  也许,只是因为——那一战,原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其中的黑幕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不愿说出来,同时谁也不想为程兰如做这样的宣传罢了。
  当时的程兰如虽然凭借这一战暂时风光了一阵,但行贿赢棋这样的事情,真的只有范西屏一个人身上有此遭遇吗?究竟这一战程兰如是否真的是凭本事杀到了范西屏阵前,程兰如真的有如此强大的实力能够连胜十六大高手吗?
  这一切,只能成为一个谜了。古人不愿意为程兰如记载这样的事迹,甚至若不是范西屏恰好出现在那十七国手的名单中我们也许都无法知晓这段往事。既然如此,我们又何苦刨根问底呢?

  那藩王府一战,程兰如得到藩王亲笔所书“天下大国手”五个字,这才是程兰如当时最大的获利。
  那位藩王是何人已不可考,但他的地位想必不低。得到了这位藩王的肯定后,程兰如终于回到了自己年轻时风光无限的那时候——史料记载,“一时,卿缙绅,具币相迎,声名藉甚”。
  这段记载,短短十三个字,却很耐人寻味。最刺眼的,是“一时”两个字。
  身为天下大国手,按照以往的记载,那都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大家抢着花大钱往家里迎,以致甚至有记载某些大国手从不存钱,当天得到的银子当天一定花完,花不完就随便扔给附近路人,否则第二天银子又来了没地方装。
  而名列大国手名录的程兰如,却要凭借一场大战,才能“一时”享受这样的待遇。在藩王府大战之前,程兰如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呢?也许,只能靠大家的想象了。
  至少,短时间之内,程兰如的目的达到了。有了藩王亲手赠与的“天下大国手”名号这块金字招牌,程兰如再次成了抢手货,公卿贵族们终于再一次认可了他的价值,筹好银子往他手里塞。程兰如的名声,再一次响彻京城。
  但这一切,却让另一个人看傻了眼。
  范西屏看着自己车里那五百两黄金,再看看如今的京城大红人程兰如,他感到这五百两金子简直就是他的耻辱柱!
  “程兰如,你的辉煌,是我让给你的!那份荣誉和地位,本该是属于我的!”
  于是,从那之后,范西屏变了。
  那天,范西屏用马车载着这五百金,找了家京城最好的酒馆,大吃大喝了一顿。吃喝完,这车里还有四百九十多两金子,连拉车的马都累得气喘嘘嘘。
  接下来,范西屏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他从马车里取出一块块闪着迷人光泽的金块,扔到了酒馆里的地上。
  “这金子,就舍给乡亲父老们了,我范西屏留之无用!”
  大家看傻了——天下真有人撒金子的,这事儿可是听说过没见过啊!
  范西屏却不是开玩笑。他驾着这马车,绕着北京城转了一圈,遇见有穷苦人家就把金子送到人家里去,碰上谈得上两句话的人就甩手扔给人两块金砖。那天的京城,拿到范西屏金子的人数不胜数,几乎一瞬间就传出了范西屏视金钱如粪土的传言。
  对于范西屏来说,这些金子就是他的耻辱,他不需要这些东西——即使他自幼跟着父亲受尽了穷苦日子,尽管他曾经为了这些金子放弃了自己的道义。
  那一天,范西屏终于意识到了——他一生所要依靠棋艺去追求的,绝不是金钱!
  程兰如,你这五百金,总算让我范西屏清醒过来了!
  从那之后,范西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游侠。他无所谓在哪里下棋,无所谓和谁下棋,甚至有时无所谓下棋是输是赢。至于下棋赢来的钱财,他毫不吝惜,随手就送人。受过他救济的人无可计数,使得范西屏这个名字在老百姓嘴里就是一个英雄,就是一个正义的侠客,就像评书里那些劫富济贫的豪杰一般!
  看破钱财,只是范西屏改变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很快迈出了自己的第二步——向程兰如发出战书。
  程先生,你从我这里夺走的,我要拿回来!

  收到范西屏的战书,让程兰如开始感到恐惧了。
  藩王府一战,程兰如费尽心机才以半子之差险胜,其情其景至今想来仍后怕不已。范西屏的自信沉着,以及那落子如飞的节奏,八方来袭的攻势,无一不让对手胆寒心惊。如今的程兰如,只想好好享受几年大国手的地位,然后便早早引退了事。若在这个时候输给了范西屏,那便要前功尽弃,功败垂成。
  范西屏,将来的天下本来就是你的,你又何苦要现在与我争夺呢?难道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吗?
  对于求战心切的范西屏,程兰如选择了躲避。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公卿们过剩的热情,他恐怕躲不了多久。
  他需要一个人,来为他挡下范西屏的挑战!
  “所以,程先生你特意为此事来找我?”
  程兰如深深拜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行为实在有失大国手风度,但是这也不过是为了能体面离开棋界而已——最后这几年,他不想晚节不保啊。
  “你是我在棋界唯一的朋友,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求谁……”
  看着低声下气的程兰如,那“朋友”笑了笑,默默看向了窗外。
  “当年你进京的时候,我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他缓缓说道,“如今范西屏二十六岁,和你当年挑战徐先生时差不多年纪啊。”
  程兰如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他的身前,那位朋友静默了许久,像一尊雕塑一般。
  “程兰如,你若一辈子不做国手,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
  这声音,仿若锈蚀了的铁器一般的。

  雍正十三年,正要向程兰如挑战的范西屏,却意外在此时收到了一封向他发下的战书,挑战他的人,名叫梁魏今。
  数十年前就已在京城名声鹊起,屹立京师几十年不倒的棋坛老将梁魏今,主动向范西屏发出了挑战。这一战,是前辈向晚辈发起进攻,身为后辈的范西屏出于礼仪,没有拒绝的余地。
  程兰如就在那里,跑不了。既然如此,先应付完梁魏今,顺便涨我范西屏棋名,也好让程兰如避无可避。
  抱着这样的想法,范西屏应下了这次挑战。
  但他也许没想到——梁魏今这次发下的,是十番棋战书!
  十番棋,与一局决胜不同,是要以棋界地位和名声做赌注的,胜了就永远立在对手之上,败了就英名尽毁,拜服于对手身下!<点评:十番棋的残酷。>
  梁魏今堂堂京城棋界宿将,竟然愿意与范西屏下十番棋!这在当时,几乎没有人想得到。
  但是,毕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尽量把时间拖长,为程兰如争取时间啊。
  梁魏今为了朋友,已经搭上了名胜地位了。
  第一局棋,不知在何处进行,也不知有何人观战,只知道——这一天的对局没有下完。
  范西屏的棋,不论何时都犀利得如同一柄柄利刃,应对抵挡之人稍有不慎就将四面楚歌,苦战难脱。强如程兰如、梁魏今,在范西屏的攻势面前都难以支持,不得不开始步步长考,苦苦思索。
  但对于范西屏来说,这样的棋招不过是寻常至极的下法,他根本不需要冥思苦想,只用等着对手落子,然后自己看看局面临时想出一招就行了。
  有人描述范西屏下棋时写道,对手紧锁眉头静静思索时,范西屏竟倒头大睡,鼾声如雷;等对手落完一子,大家叫醒范西屏,他乍看一眼棋盘,随手落下一子,然后竟继续倒头大睡,结果对手竟然无法应对!
  梁魏今这位纵横棋坛几十年的豪杰,现在就承受着这样的痛苦——面对范西屏,他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于是,当天天色已晚时,看着没下完的棋局,二人只得约定明日续弈,各回各家了。
  梁魏今回到家中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不难猜到,这个人正是程兰如。
  “梁先生,听说今天的对局没有下完?”程兰如有些焦虑地问道,“当前局势如何?”
  梁魏今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一句话。
  程兰如似乎早有料想,此刻早早便搬出了棋座,请梁魏今将今日的对局摆在棋盘之上。
  “程先生,莫非你想研究?”梁魏今问道。
  “我想……助梁先生一臂之力。”程兰如答道,“梁先生是为我出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誉。既然如此,我又怎能置梁先生于绝境,自己却不予理会呢?”
  听到这里,梁魏今又笑着摇了摇头:“程先生,你老毛病又犯了。”
  胜徐星友有众人支招,藩王府一役贿赂对手,如今梁魏今争棋他又跑来帮忙舞弊,程兰如这秉性实在有失国手风度啊。何况——他来支招,说起来是出于道义,其实不也就是希望梁魏今帮他挡下范西屏而已嘛。
  看到梁魏今拒绝自己帮助,程兰如似乎早有准备。他低声问道:“梁先生,面对范西屏那般凌厉的攻势,你不想知道该如何破解吗?”
  说到这里,梁魏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动摇。
  梁魏今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棋痴,他下棋或许可以不为名利,但是若能一探棋中究竟,这魅力是他所无法抵抗的。
  “程先生,我确实想知道范西屏的招法该如何破解。不过……”梁魏今幽幽地说道,“以藩王府一战来看,似乎你也难以破解范西屏的攻势啊……”
  你程兰如当日与范西屏面对面对弈尚且没能实际取胜,如今躲在我后面跟范西屏下棋,岂有胜算?
  程兰如这时却微微扬起了嘴角。
  “即使我不行,可有一个人想必知道如何对付范西屏……”
  梁魏今一愣:“谁?”
  程兰如缓缓拍了拍手,一个年轻人缓缓走入了大堂。一看到那年轻人面庞,梁魏今的脸上便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你……怎么……”
  “梁先生……”那年轻人向梁魏今恭敬地行了一礼,“好久不见了。”

  第二天的对局,梁魏今第一子落定时,范西屏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一步棋,不是梁魏今会下出的棋。而这一步棋中,隐隐有一丝让范西屏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几乎在那一瞬间,范西屏就明白了——有人给梁魏今支招。
  厚实,稳健,以守为攻,却又暗藏玄机的一手棋。能下出这手棋的人,必定是一个顶尖高手,当今棋界只怕也数不出几个。在这些人当中,能给范西屏以熟悉的感觉的,似乎一个也没有。
  为梁魏今支招的人究竟是谁,这引起了范西屏的警觉。
  具体到这手棋——精妙虽然已到毫巅,但是还没有真正突破范西屏的思路。针对这一手棋,范西屏其实早就备好了后手。只见范西屏似乎毫不做考虑,立刻应下了下一手棋。
  这手棋一落,梁魏今的脸上分明是大大出乎意料的表情——很明显,不论是梁魏今本人,还是给梁魏今支招的人,都没有看到这一手棋。
  范西屏的思路,走在了梁魏今等人的前面。梁魏今看着棋局,渐渐又陷入了苦思。
  “输了?”程兰如惊讶地看着梁魏今,“这怎么可能?我们三人昨晚研究探讨了整整一夜,已经穷尽这一招的变化,范西屏绝无可能占得便宜,你本该胜定的啊!”
  “范西屏只看了一眼,就下出了一招我们三人昨天一整夜都没有想到的招法。”
  程兰如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他所听到的一切。
  “如果是范西屏,确实有这种可能……”
  说话的,是独自坐在一边的那个年轻人。
  “梁先生。”那年轻人向梁魏今深深行了一礼,“请把棋局摆出来让我们看看吧。”
  范西屏那一手落到棋盘上的一瞬,程兰如惊讶得目瞪口呆,而那年轻人则陷入了沉思。
  对弈不像打架。三个打一个,手多两倍,拳快几分,对手自然难以招架。下棋,比的是思维,三个人一起研究一样会有盲点,一个人单独看同样能有灵感。看不到的地方,即使三个人一起看也仍旧看不到。
  梁魏今等三人,都被范西屏轻易地骗了过去。
  年轻人沉吟良久,终于缓缓说道:“程先生,梁先生,请恕晚辈冒犯。范西屏,不是二位单独可以应对得了的对手。”
  梁魏今和程兰如都默默低下了头,叹息了起来。
  “我不过是想过几天清静日子,想不到却把梁先生给拖下了泥潭,实在惭愧……”程兰如带着歉意对梁魏今说道,“但如今势成骑虎,接下来还有九局棋,我们唯有全力支持梁先生,帮你挽回些声誉了。”
  梁魏今却默然无语。
  之后的对局,这整个十番棋,几乎没有一局棋是在一天之内弈完的。
  每次棋局弈到一半,回到家中,梁魏今都会与程兰如和那年轻人探讨棋局,寻找下一手的最佳着点。三人每每讨论到深夜,直到确信某一点是万无一失,必定让范西屏无计可施。但到了第二天对弈,一见梁魏今施展出那一招棋,范西屏却从来都不假思索,随手应对,而每出一招都大大出乎梁魏今意料,乃至不知如何应对。
  梁魏今、程兰如和那年轻人合三人之力,竟仍难以奈何范西屏分毫!
  最终,这次十番棋以范西屏大胜而告终。具体其中胜负几局,因资料不全,无法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范西屏以这次十番棋,漂亮地将梁魏今等三人击溃了。经此一战,范西屏棋力竟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京城棋界一时之间似已再无敌手!
  除了程兰如——彼时京城人尚不知程兰如其实已经躲在梁魏今的身后败给了范西屏了。
  这一次,程兰如只怕再无可避了。
  明知这一战必定会输给范西屏,程兰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坐立不安,仓皇无措。
  正在这时,那年轻人找到了程兰如。
  “程先生,梁先生既败,棋界只怕再无人敢当范西屏之锋。先生与范西屏之战,恐怕无法避免了吧。”
  程兰如听到这里,只得默默叹气,暗暗感慨宿命报应——范西屏就是来终结他的时代的,就像他当年终结了徐星友一样。
  但那年轻人突然话锋一转:“除非……”
  除非!
  程兰如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一般,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年轻人。
  “除非……”年轻人笑道,“我去找范西屏——而他必定无法拒绝我的到访。”
  这正是:
  寒门院里花遍野,国手府中西风烈。
  纵教三杰胜孔明,羽扇轻摇樯橹灭。

  欲知后事如何……

  那天,京城,范西屏住处。
  范西屏拉开家门,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这张脸,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但却又分明不记得这成熟稳重的气质。
  “你是……”范西屏犹疑地问道。
  “果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门外的年轻人笑道,“也难怪,我们毕竟多年未曾相见了,上次见面时我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呢。”
  听到这里,范西屏感到自己沉睡的记忆似乎随着血液一起沸腾了起来!
  “难道……你是……”
  年轻人向范西屏深深拜了下去。
  “师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点评:果然是施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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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一局 白:施襄夏 黑:范西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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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二局 白:范西屏 黑:施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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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三局 白:施襄夏 黑:范西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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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四局 白:施襄夏 黑:范西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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